靖海親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應道：“本王哪知道。他奉的是朝廷的旨，又不是本王的請，做什麼，都是他的本分。”說完，便往後一靠，眯起眼睛，不再說話，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許文奎站在碼頭邊上，心裡也在盤算這事。他昨天晚上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把見面要說的每一句話都掰開揉碎了琢磨，先呈海防戰報，再訴水師困境，最後提糧餉缺額。不求王爺當場拍板，只求他把皮球踢回京城，別在這兒就地查賬。只要賬不翻，什麼事都能慢慢磨，總能找到法子應付過去。

忽然，遠處海面上有人大喊一聲：“船！有船過來了！”

碼頭上所有人同時往海面上望去。海天之間，冒出一排桅杆，正從東南方向往港口這邊移動。帆是灰白色的，被晨光照得發亮，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一排足足十幾條，都是大趕繒的船型，吃水深，速度快，桅杆上掛著旗，離得遠，還看不清旗號。

許文奎長出一口氣，袖子裡攥著的拳頭終於鬆開了，懸著的心，也稍稍落了地。

“是武威郡王的船隊。”鄭元德眯著眼看了半晌，篤定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二十條大趕繒，錯不了。商船前幾日帶回來的訊息說，王爺的船隊在福建外海打了一場硬仗，全殲了二十多艘海盜倭寇。這般陣勢，廣東海面上，也就只有武威郡王才有。”

岸上頓時熱鬧起來。幾個屬官趕緊整了整袍子，生怕儀容不整，惹王爺不快；馬順德跑到碼頭邊，指揮差役把橫幅上的褶皺再扯平一遍，半點不敢馬虎；鄭元德讓人把水師的將官重新列隊，盔甲碰撞，發出咔咔的聲響。碼頭上的人都在低聲議論：“來了，終於來了。”靖海親王也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碼頭邊上，揹著手，往海面上望去，神色好奇。葉南洲也拄著柺杖站起來，跟在後面，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

“許大人，要不要奏樂？”馬順德跑過來，低聲問道。

許文奎想了想，搖了搖頭：“先別奏。等王爺靠岸，本官先去迎接，禮數不能亂。奏樂的事，等王爺下了船再說——他帶的是戰船，不是儀仗，弄得太熱鬧，反倒顯得不妥，像是故意討好。”

船隊越來越近了。十六條大趕繒排成品字陣，船頭劈開浪花，帆吃得滿滿當當，速度極快。桅杆上的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展開，上面的圖案逐漸清晰起來。

鄭元德臉上的笑容，先僵住了。

他不是先看清了旗，是先看見了炮。那些船的炮窗，全部敞開著，黑黢黢的炮口從船舷上伸出來，整整齊齊一排，透著冰冷的殺意。他當了二十年水師，再清楚不過，只有一種情況，會在進港前把所有炮窗全部開啟，那就是準備齊射。

“許大人……”鄭元德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嘴唇不停發顫，指著海面，“那旗……那旗不是王爺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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