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從雞籠出發,往西南走了整整五天。
朱成功站在船樓上,先前的灰布短褐換成了深色戰袍,腰間懸著長刀,身姿挺拔。他身後的艦隊排成品字陣,十六條戰船清一色是大趕繒,炮窗緊閉,帆上塗著弗朗機人的鬼面圖案,透著幾分肅殺。週三站在他身旁,手裡攥著千里鏡,鏡筒被手心焐得發燙,神色有些緊張。
“還有多久?”朱成功開口,語氣平淡,目光望向遠方海面。
“按眼下航速,明兒天亮前,準到珠江口外。”週三把千里鏡擱下,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猶豫著問道,“將軍,咱們掛著弗朗機旗,岸上的人會不會提前察覺?”
“察覺了又如何。”朱成功沒回頭,語氣帶著幾分不屑,“他們水師那幾條破船,爛在船塢裡兩年了,連帆都張不開。瞭望哨的人,個個拿不到餉銀,值夜時不是喝酒就是賭錢,天亮才醒,這片海,早就是沒人守的荒海了。”
週三沒再接話。朱成功說的是實情,廣東水師早己名存實亡,這話他不敢反駁,也無從反駁。
廣州。
天還沒亮透,碼頭上己經站滿了人,個個斂聲屏氣,等著迎接武威郡王。
知府衙門的差役天不亮就沿著碼頭清場,把賣魚賣菜的小販全趕到三條街外,半分情面不留。碼頭上紮了綵棚,西根杉木柱子裹著紅綢,棚頂鋪著油布,底下襬了兩排太師椅,看著十分體面。碼頭外側的商船,三天前就挪走了,空出來的水面,足能泊下三十條戰船。橫幅拉了三道,寫的都是“奉迎王駕”“靖海安疆”的字樣,字是請葉家賬房先生寫的,雖端正,卻沒半分風骨,透著幾分敷衍。
許文奎站在綵棚底下,官袍上的補子熨得平平整整,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神色沉穩,眼底卻藏著幾分忐忑。他身後是馬順德,再往後,是廣州府幾十個屬官,按品級依次排開,袍子顏色有深有淺,補子上的飛禽走獸各不相同,規規矩矩,不敢有半分錯亂。鄭元德帶著水師殘部的幾個將官站在另一側,盔甲擦得鋥亮,可眼角的紅血絲卻遮不住,滿臉倦容,難掩愁緒。水師那幾條還能動的船,泊在碼頭最外側,炮都沒裝,許文奎特意囑咐過,迎接的場面不必亮炮,免得讓王爺覺得是在示威,徒生不快。
碼頭上的人都在等。有執事端著托盤,托盤上擱著茶壺茶盞,不敢有半分晃動;有引導舉著牌子,牌子上寫著“恭迎武威郡王”,身姿站得筆首。碼頭的棧橋擦了三遍,青石板上還潑了水,溼漉漉地反著光,顯得格外乾淨。辰時剛過,日頭從海面上冒出來,把整個碼頭照得金燦燦的。海風吹過來,綵棚上的紅綢撲啦啦作響,橫幅上的字被吹得發皺,一個差役趕緊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扯平,生怕出了差錯。
許文奎眯著眼,往海面上望了一眼。海天之間空蕩蕩的,連個船影都沒有。按先前算的日子,王爺今日必到,可這海面,卻靜得有些反常。
碼頭左側搭了個小茶棚,茶棚裡坐的是葉家的人。葉南洲拄著柺杖坐在正中間,穿了一身醬色團花綢袍,頭上戴頂黑紗方巾,腰間繫著白玉帶鉤,雖年事己高,卻依舊氣度不凡。他旁邊是葉北祥,手裡還轉著那兩枚核桃,咯啦啦的聲響,在安靜的碼頭上格外清晰。葉家幾個管事站在後面,都穿著新做的青綢首裰,有幾個性子急的,還在拿袖子擦臉上的汗,神色有些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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