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懷裡的《陰魂渡》戲本，接下來的一折，正是《冤魂訴》。是戲裡十三位枉死的魂靈，對著渡魂老生，訴說自己冤屈的段落，生旦淨末丑，十三個角色，整整西十分鐘的唱詞，全是血淚凝成的句子。

遺書裡寫得明白，必須由他一人唱完全本，所有行當，全由他一人承擔。

他學了十幾年的戲，從小學老生，可生旦淨末丑，哪一個行當，他沒有下過苦功？當年爺爺不許他碰戲，他就躲在學校的排練廳裡，沒日沒夜地練，練到嗓子出血，練到臺步穩得像釘在地上，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在爺爺面前，告訴他，他能唱好陳家的戲。

今天，他終於站在了陳家的戲臺上，要唱陳家的戲。唱給那些等了二十年的冤魂聽，唱給這些狼心狗肺的仇人聽。

陳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丹田氣沉到底，手裡的鼓槌再次落下。

咚鏘——咚鏘——咚鏘——

急促又悲憤的鑼鼓聲，轟然響起，板眼絲毫不差，節奏穩得無可挑剔，卻帶著一股滔天的怒意，像驚雷一樣劈開了黑暗，壓過了村民的嘶吼，壓過了黑影的嘶鳴。

鑼鼓聲落，他往前邁了半步，丁字步站牢，髯口一甩，先唱了小生阿文的唱段。清亮婉轉的小生嗓，沒有半分差錯，每一個字都帶著少年人的不甘和怨憤，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寒窗十載習文墨，一朝登臺唱輓歌。

橫死臺前魂無措，冤沉海底二十年多！”

唱詞落，鑼鼓聲一轉，他的唱腔陡然變了，變成了花旦林素娥的柔腔，軟中帶刺，字字泣血，像一把溫柔的刀，扎進人的骨頭裡：

“紅妝曾照臺前火，水袖曾翻月下波。

一朝鎖入陰曹路，此恨綿綿難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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