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娥的嘆息像一片冰冷的羽毛，輕輕擦過陳硯的耳廓，卻瞬間壓下了他腦子裡翻湧的恐慌。他死死攥著手裡的鼓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鏡面，哪怕能感覺到鏡子裡無數道目光正釘在他的背上，也絕不肯挪動半步，更不肯回頭。

遺書裡的規矩像一道鐵律，死死刻在他的腦子裡：唱戲之時，不可回頭看臺下，不管聽到什麼、看到什麼，絕對不能回頭。

老奎叔的聲音還在臺下飄著，帶著一種詭異的、循循善誘的蠱惑，像毒蛇吐著信子：“陳硯，你爺爺騙了你二十年，你就不想知道真相嗎？回頭看看，看看我們這些人，看看當年到底是誰，把你爺爺逼上了絕路，是誰把陳家班十三口人，活活送進了鬼門關。”

臺下的掌聲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個蒼老的、附和的聲音，全是槐陰村的老人，那些白天看見他就躲進屋裡、連頭都不敢抬的老人，此刻他們的聲音裡沒有了恐懼，只剩下貪婪和猙獰，像一群藏在暗處的餓狼，終於露出了獠牙。

“回頭看看吧，陳家小子。”

“你爺爺欠了我們槐陰村的，該你還了。”

“只要你回頭，認了這筆債，我們就饒你一條命。”

冰冷的風從臺下捲上來，帶著濃重的香燭味和泥土的腥氣，吹得他身上的蟒袍嘩嘩作響，髯口被風吹得貼在臉上，冰涼的油彩混著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淌。他能感覺到，無數道冰冷的視線從臺下射上來，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後背上，只要他稍微動一下，稍微轉一下頭，就會落入萬劫不復的陷阱。

可他太想知道真相了。

爺爺的日記裡寫滿了愧疚，林素娥的質問裡滿是怨毒，老奎叔的話裡藏著陰謀，二十年前的那個中元節，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是誰，鎖了戲臺的門？

就在他的理智快要被好奇心吞噬的時候，耳邊再次響起了林素娥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別回頭，一回頭，你的魂就被臺下的東西勾走了。你爺爺當年，就是被他們喊著回頭，分了神，才沒來得及攔住他們鎖門。”

陳硯的渾身一震，猛地清醒過來。

他不能回頭，可他能看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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