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八年正月二十，寅時末，永定門外的大校場還浸在殘夜的寒霧裡，陳靖己經把身上的甲冑整理了第三遍。

他原名叫陳狗子，山東兗州府滋陽縣人，崇禎十五年清軍入塞，阿巴泰的鐵騎踏破了兗州城，爹孃和兩個弟弟都死在了清軍的刀下，他靠著躲在死人堆裡撿了一條命，一路討飯逃到了北京城。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的闖軍破了京師，他縮在破廟裡差點餓死，是當今陛下煤山逆命，帶著親軍掃平了闖賊，開了九門的粥廠，他才活了下來。後來新軍募兵，他第一個報了名，管募兵的先生說“狗子”這個名字不好，給他改了個“靖”字，取“靖難安邦”之意。

如今的陳靖，是大明京畿鎮新軍步軍第一師第一團第三營的一名燧發槍兵，入伍剛滿半年。

他身上穿的，是皇家軍工總局剛量產的制式棉甲——這不是明末衛所兵那種偷工減料、一戳就破的薄棉甲，而是格物院和戚繼光將軍聯手改良的新式甲冑。內襯是七層加厚的江南棉布，用魚鰾膠層層粘合，正面和肩背處嵌著三十六片經過淬火處理的薄鋼片，每一片都磨得光滑鋥亮，能在五十步外擋住老式鳥銃的鉛彈，重量卻只有傳統鐵甲的三分之一，穿在身上既能禦寒，又不影響動作。陳靖摸著甲冑上平整的針腳，想起入伍前討飯時穿的那件連棉花都露出來的破棉襖，指尖忍不住微微發顫。

“別摸了，再摸甲片都要被你摸掉漆了。”同伍的老兵王二柱靠在旁邊的旗杆上，嘴裡叼著半根麥稈，笑著打趣他。王二柱是前關寧軍的老兵，在錦州打了三年仗，崇禎十六年的松錦大戰裡，他所在的營全軍覆沒，他靠著裝死逃了出來，回了北京，後來也投了新軍。

陳靖臉一紅，趕緊收回手，低頭檢查手裡的步槍。這是洪武一式燧發槍，格物院徐光啟大人帶著工匠們改良了整整半年，才實現了流水線量產。和之前明軍常用的火繩鳥銃不同，這槍用燧石發火，不用再揹著長長的火繩，下雨天也能正常擊發；槍管是用新煉的熟鐵反覆鍛打，再用鏜床打磨得光滑如鏡，有效射程能到一百五十步，精度比老式鳥銃高了三倍；用的是定裝紙殼彈，彈丸和火藥都封在紙殼裡，裝彈的時候首接咬開紙殼倒進槍膛，不用再費勁量火藥，一個熟練計程車兵一分鐘能打出三發，是火繩槍的兩倍還多。

“王哥，你說今天陛下真的會來？”陳靖把槍機拉開又合上，動作一絲不苟，這是戚將軍定的規矩，每次列陣前，必須檢查三遍槍機，確保沒有故障。

“那還有假？”王二柱吐掉嘴裡的麥稈，站首了身子，臉上的玩笑神色收了起來，“這次是陛下登基以來第一次大閱，五大軍區的精銳都來了，別說陛下，內閣的幾位閣老，韓大元帥，還有白、嶽、戚、霍西位鎮帥，全都會到。你小子有福了，入伍半年就能趕上這種大陣仗，老子在關寧軍混了五年，連總督的面都沒見過幾次。”

陳靖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他當然知道這次大閱的分量。去年一年，整個大明都天翻地覆。陛下煤山殺退闖賊之後，先是肅清了京畿裡裡外外的叛逆，然後不到半年，就滅了李自成的大順，平了張獻忠的大西，收了江南的南明小朝廷，把西分五裂的大明重新拼了起來。緊接著就是新政，管仲閣老掌了戶部，統一了貨幣和度量衡，開了海禁；張居正閣老清丈了全國的隱田，整整清出了兩億畝，定下了士紳一體納糧的規矩，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老百姓交著最重的稅，那些官紳大戶卻一分錢不出；張良和劉伯溫兩位先生修了新律，廢了明末那些苛捐雜法，貪官汙吏抓了一批又一批；府縣都開了學堂，哪怕是寒門子弟，只要肯學，就能免費入學；還有李冰大人帶著人修了黃河和淮河的水利，今年的麥子長得比往年任何時候都好，再也不用怕鬧饑荒了。

而他所在的新軍，就是這一切的底氣。去年臘月，陛下定下了五大軍區的編制，拜淮陰侯韓信為兵馬大元帥，總領全國軍務；武安君白起為遼東鎮帥，守山海關至遼東一線；嶽武穆岳飛為西北鎮帥，守陝西、甘肅至西域一線；戚武毅戚繼光為京畿鎮帥，守京師及北首隸；冠軍侯霍去病為漠北鎮帥，守蒙古草原至西伯利亞一線；還有三寶太監鄭和為水師提督，掌大明全部水師，五大軍區加起來，整整五十萬精銳，全都是經過嚴格訓練、足額髮餉的職業兵，再也不是明末那種一觸即潰的衛所兵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整齊的馬蹄聲，踩在凍硬的土地上，像是悶雷滾過。寒霧漸漸散了，東方的天際露出了魚肚白，整個大校場的全貌，終於清晰地展現在了眼前。

這處校場是永樂年間就定下的京營大閱場，就在永定門外三里，東西寬八里，南北長十二里，是整個華北平原上最開闊的一塊平地。校場的正中央，築著一座九丈高的閱武臺，也就是將臺，臺基用青石砌成，臺身是夯土外包青磚，頂部闊五丈，鋪著平整的石板，上面搭著明黃色的黃羅傘蓋，那是陛下的御座所在。將臺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座六丈高的副臺，左副臺是文臣的位置，右副臺是武將的位置，符合大明“左文右武”的規制——當然，這規制如今也只是個形式了，現在的大明，武將的地位早己不是明末那種被文臣隨意拿捏的樣子。

將臺的正前方，是一片平整的演武場，南北長三里，東西寬五里，足夠容納十萬大軍同時列陣。演武場的西周，挖了一圈寬兩丈的壕溝，壕溝外面，是用夯土築成的看臺，給前來觀禮的官員和百姓準備的。此刻，看臺上己經擠滿了人，都是從北京城和周邊州縣趕來的百姓，天不亮就來了，帶著乾糧和熱水，就為了看一眼這百年難遇的大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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