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宋獻策也想叛我？”

李自成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鋼刀，狠狠劈在中軍帳內，握著佩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斥候，彷彿要將人生吞活剝。帳內的炭火明明燒得正旺，卻被這股暴怒的寒意壓得只剩微弱的火星，一眾文武眾臣紛紛縮起脖子，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生怕引火燒身。

那斥候渾身抖得如同篩糠，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青磚，聲音帶著哭腔，一字一句地重複道：“陛下，千真萬確！宋軍師帶著他的親衛營，還有李巖將軍的舊部，一共三千餘人，連夜收拾了行裝，要出西營門，被我們的巡邏隊攔了下來！現在兩邊人馬都亮了刀槍，對峙在西營牙門，就快打起來了！”

這裡需先解釋牙門：牙門是古代軍營的正門，也叫轅門，因營門口會立起代表主將權威的牙旗——以象牙裝飾旗杆、繡有主將名號的旗幟而得名，是軍營的咽喉要道。按照明末軍制，無主將的令箭、虎符，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兵馬出入營門，即便是高階將領，也只能帶少數親隨進出，宋獻策帶著三千全副武裝的兵馬硬闖營門，在軍法中己是形同謀逆的大罪。

“反了！都反了！”李自成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酒罈、碗碟嘩啦啦摔了一地，酒水混著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朕待他宋矮子不薄，封他為開國大軍師，視他為左膀右臂，他竟然也敢背叛朕！竟然也要學李巖那狗賊，通敵叛國！”

上一章李巖被冤殺的餘波還未平息，此刻宋獻策又要帶兵出營，如同在李自成早己緊繃的神經上，又狠狠砍了一刀。這位大順皇帝本就出身驛卒，靠著農民起義一步步坐上龍椅，骨子裡本就對讀書人有著天然的不信任，更有著底層人物一朝掌權後的極度敏感與多疑。劉宗敏戰死、糧草被焚、吳三桂降清、八旗入關，接連的打擊早己讓他成了驚弓之鳥，李巖的死更是徹底撕開了大順政權內部的裂痕，此刻宋獻策的舉動，在他眼裡，便是板上釘釘的謀逆。

“陛下息怒！”牛金星立刻邁步出列，臉上滿是義憤填膺的神情，眼底卻藏著一絲陰謀得逞的陰狠，“臣早就說過，宋獻策與李巖本就是一丘之貉！當年就是李巖引薦他投奔陛下，兩人相交莫逆，狼狽為奸！如今李巖通敵被斬，宋獻策自然是惶惶不可終日，想要帶兵叛逃，去投奔崇禎小兒！請陛下立刻下令，將這逆賊抓回大營，明正典刑，以正軍心！”

牛金星此刻心中早己樂開了花。李巖己死，宋獻策便是大順朝堂之上，唯一能與他抗衡的文臣。宋獻策精通奇門遁甲、六爻卜卦，更是當年獻上“十八子，主神器”讖語的首功之臣，在軍中的威望遠勝於他，若是能借著這個機會除掉宋獻策，這大順的朝堂，便徹底成了他牛金星的一言堂。

這裡要解釋讖緯之學：讖緯之學是中國古代盛行於秦漢至隋唐的神秘主義學說，“讖”是預言吉凶禍福的隱語，多以歌謠、符篆的形式流傳；“緯”是附會儒家經典的衍生著作。在古代農民起義中，讖語是最常用的輿論工具，用來證明起義領袖“天命所歸”，收攏民心。宋獻策當年投奔李自成時，獻上的“十八子，主神器”，便是最經典的讖語——“十八子”合起來便是一個“李”字，“主神器”便是說姓李的人應當執掌天下，正是這句讖語，讓無數流民死心塌地地跟著李自成造反，也讓宋獻策成了大順政權的開國元勳。

“牛金星！你休要血口噴人！”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臣立刻跪倒在地，他是大順政權的禮政府尚書鞏焴，從西安起兵時便跟著李自成，是少有的正首文臣，“宋軍師對陛下忠心耿耿，當年陛下兵敗商洛山，只剩十八騎躲在深山之中，是宋軍師不離不棄，為陛下出謀劃策，這才有了後來的百萬大軍！他怎麼可能背叛陛下？！此事定有隱情！”

“隱情？他帶著三千兵馬硬闖營門，這就是最大的隱情！”牛金星厲聲喝道，“鞏尚書，你屢次為李巖、宋獻策求情，莫非你也是他們的同黨不成？！”

“你！”鞏焴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夠了！”李自成猛地一拍旁邊的柱子，怒聲咆哮道，“劉體純！你立刻帶五百御營親兵，去西營門，把宋獻策給朕抓回來！他若是敢反抗，格殺勿論！若是讓他跑了，朕拿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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