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片寂靜。李斯這番從“成分毒性”角度對煉丹術的揭露，角度新穎，論據似乎也頗為紮實，讓原本可能為徐福說幾句好話、或單純奉承始皇的人，都一時語塞。

始皇默然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顯然，李斯的話在他心中激起了波瀾。對長生的渴望，與對毒藥的恐懼，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李斯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能只是“破”，更要“立”。要給始皇一個臺階，一個既能滿足其探索慾望、又不至於陷入虛妄的替代方案。

“陛下，”李斯再次開口，聲音中帶上了一種更具建設性的、充滿誘惑力的語調，“長生之藥，或屬虛妄。然，海外之廣，物產之豐，卻未必是假。徐巿既言曾入海，見過仙山（無論真假），其人必有航海之能，或真知海外地理風情。”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類似當年在朝堂上提出滅國大計時的那種光芒：“臣以為，與其耗費巨資，追求虛無縹緲之仙藥，不若假此機會，以尋仙求藥為名，行探索海外、揚威佈德、互通有無之實！”

“哦？細細道來！”始皇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探索、揚威、互通有無，這些字眼顯然比單純的“求仙”更符合他開疆拓土、建立不世功業的雄心。

“陛下可命徐巿為‘海外探索使’，不專為求藥，而以探索航道、繪製海圖、記錄風物、尋訪異域、宣示大秦天威為首要。”李斯語速加快，顯然對此早有腹稿，“可撥付部分資源，建造或徵集堅固大船，挑選精通航海、通曉武藝、善於記錄之吏員、兵士、工匠、醫者、畫工隨行。命其沿東海、南海海岸航行，記錄山川地貌、島嶼港灣、季風洋流，繪製精確海圖。探訪所遇之民，記錄其習俗、語言、物產。若有宜耕之地、可用之材、珍奇之物，可設法交換或記錄，以為後用。”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彷彿一幅波瀾壯闊的海上探索圖景在眼前展開：“此舉一可探查海外虛實，明我海疆，防患於未然；二可揚大秦天威於化外，使海外蠻夷知中國之盛；三可互通有無，或許能尋得中原未有之作物、藥材、珍寶，利國利民；西可鍛鍊水師，積累航海經驗，為將來海上經略打下基礎。縱使尋不到仙山、仙藥，所得之海圖、風物誌、異域見聞，亦是無價之寶，可為後世開闢海上通道奠基！”

“至於徐巿，”李斯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陛下可明示，尋訪仙藥之事，可一併為之，但非首要。若其真能帶回海外珍奇、精確海圖、詳實記錄，便是大功一件。若其只知誇誇其談，耗費資財而一無所獲，到時再治其欺君之罪不遲。如此，主動權盡在陛下掌握之中。”

李斯這番建議，可謂煞費苦心。他完全轉換了“徐福東渡”的性質和目標！從單純的、虛無縹緲的、容易被方士糊弄的“求仙問藥”，轉變為了具有明確政治、經濟、軍事、科學目的的“官方海外探索”。這既在一定程度上迎合了始皇對海外的好奇與長生渴望（保留了尋藥的由頭），又將其引導向了更務實、更有益於國家、更能發揮徐福等人“航海”特長的方向。若能成功，這將是華夏曆史上第一次有組織、有目的的官方大規模海洋探索，其意義不亞於張騫通西域！即便徐福最終像歷史上那樣一去不返，至少朝廷投入的資源，是用於了建造海船、培養航海人才、積累海洋知識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上，而不是全部浪費在煉丹、求仙這種無底洞裡。

殿中諸臣，包括王綰在內，都被李斯這番宏大的構想吸引了。這不再是討論虛無的仙藥，而是在規劃一項實實在在的、開疆拓土性質的國家工程！這符合秦帝國一貫的進取風格，也更能激發皇帝的興趣。

始皇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李斯的建議，如同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長生或許虛無，但探索未知的領域，將大秦的威名與影響力擴充套件到海外，獲取實實在在的利益與知識，這同樣極具誘惑力！而且，李斯的方案，將徐福這個“奇人”置於朝廷的控制和目標之下，進可攻（探索成功），退可守（隨時問罪），確實巧妙。

“好！”良久，始皇猛地一擊掌，臉上露出了多日未見的、真正興奮的神色，“李斯之議，老成謀國，深謀遠慮！求仙之事，或屬渺茫，然探索海外，繪製海圖，記錄風物，宣示國威，此乃實實在在之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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