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十二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白帝城頭的殘雪還未化盡，江風卻已帶上暖意，吹得城下桃林泛起濛濛新綠。張苞登上西門城樓時，晨曦正刺破東邊巫山的輪廓，將浩浩長江染成一條浮動的金練。

他習慣性地摸了摸右臂——那裡空空蕩蕩。四年前洛陽合璧渾天儀後，那條枯朽的手臂終究沒能保住。華佗的弟子吳普來過，切脈半晌，只搖頭說了三個字：“截了吧。”

截肢那天他沒讓用麻沸散。刀鋒劃過時，他盯著帳頂，想起兒子消散前最後的笑容。肉體的疼，疼不過心裡。

如今四年過去，斷處早已癒合，只剩一片光滑的疤痕。每逢陰雨天，幻肢還會隱隱作痛，像在提醒他，有些東西永遠失去了，卻永遠放不下。

“將軍，該換藥了。”

親兵捧著藥匣上來。張苞擺擺手，示意放在垛口上。他單手解開衣襟，露出肩頭猙獰的傷疤——不是刀劍傷，是灼傷。三日前，一股不明來歷的水寇突襲白帝城下游的漁村，他率軍馳援，混戰中有人擲出火油罐，雖及時撲滅，左肩還是燎出一片水泡。

藥膏清涼，緩解了灼痛。張苞繫好衣襟，目光投向江面。晨霧中，幾艘戰船正逆流而上，船頭“漢”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是趙雲的巡江水軍回來了。

四年前，曹叡履約劃白帝城至葭萌關為蜀漢遺脈自治地，趙雲領五千兵馬鎮守。說是五千，實則老弱病殘居多——曹魏不會真給精兵。但這幾年，趙雲硬是憑著一身本事，將這支雜牌軍練成江東水師見了都要忌憚三分的勁旅。

船靠碼頭，趙雲踏著跳板下船。老將軍年近七旬，背卻挺得筆直，銀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輝。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都是十七八歲模樣，一個持槍，一個背弓，眉眼間有幾分熟悉。

“子龍叔叔。”張苞迎下城樓。

“苞兒。”趙雲拍拍他的左肩——這是四年來養成的習慣，避開了右肩，“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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