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的死訊,像一枚投入臭水塘的石子,在華界老北門一帶濺起些許渾濁的漣漪,又迅速歸於沉寂。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那相好的暗門子女人從昏睡中醒來,只覺得頭痛欲裂。她推了推身旁鼾聲如雷的王老五,觸手卻是一片冰涼僵硬。女人一個激靈,徹底清醒,藉著從破窗透進的慘淡天光細看——只見王老五雙目圓瞪,臉色青紫,嘴角還殘留著白沫,早己沒了氣息。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陋巷的清晨。女人連滾帶爬地跌下炕,衣衫不整地衝出門,語無倫次地喊來了地保和左鄰右舍。
很快,華界的巡捕皺著眉頭捏著鼻子趕到。他們草草查驗了一番屍體,又盤問了那驚魂未定、哭哭啼啼的女人。女人自然不知自己被擊暈過,只道是王老五昨天被放回來,又驚又怕,晚上和王老五喝了許多悶酒,還拉著她胡天胡地了好幾回,後來就睡死過去。
領頭的巡捕班頭經驗老到,瞥了一眼炕桌上空了的酒壺和散落的油膩花生殼,又看了看王老五那縱慾過度、被酒色掏空的形容,再結合他剛被法租界巡捕房革職查辦、顏面掃地的遭遇,心下己有了判斷。這種驟逢大起大落,借酒澆愁後又不知節制,導致突發心悸暴斃的案例並不罕見。
“突逢大喜大悲,飲酒過量,房事太盛,引發舊疾,心悸而亡。” 班頭懶洋洋地下了定論,讓手下草草錄了份口供,便招呼人用一張破草蓆將王老五的屍首一卷,抬往亂葬崗了事。
一個以前就是地痞出身,如今失了勢、丟了飯碗的前巡長,在華界巡捕眼裡,與尋常地痞並無二致,沒人願意多費心思。
曾經在十六鋪碼頭一帶也算吆五喝六、有幾分臉面的王老五,就這樣窩窩囊囊、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上海灘混亂的底層江湖中,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激起。
或許只有周坤和他背後的人,聽到訊息時會啐一口“廢物”,或閃過一絲疑慮,但死無對證,又有華界巡捕的“權威”結論,這點微瀾很快便被更多、更急的江湖風波所掩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陸安的名字,在小東門和十六鋪一帶卻聲名漸起。巡捕房內部的訊息傳得飛快,市井間的傳言更是添油加醋。在底層巡捕、包打聽,以及各色幫會小角色口中,陸安的形象被描繪得愈發神秘而強悍:
“了不得啊!新來的陸巡總,兩槍,就乾脆利落地崩了倆衝擊哨卡的清兵!槍法如神!”
“何止!聽說那刀疤劉多橫的人啊,帶著五六條槍,愣是被陸安神不知鬼不覺地就給端了老巢,人贓並獲!怎麼做到的?誰也不知道!”
“最厲害的是王老五!那可是周巡總手下的老人兒,說扳倒就扳倒了!雖說最後是辭退,可這轉頭就死在了華界家裡,你們說巧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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