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鐵錨”姓韓,不姓郭。姓郭的另有其人——他的上線,蘇北根據地社會部的物資調配員郭懷仁。如果郭懷仁的夥計在碼頭上接貨,說明這批棉紗不是普通商販的私貨,而是蘇北根據地透過地下運輸線採購的軍需物資。照片上的人不是郭懷仁本人,但銅錢手鍊的出現意味著他和“鐵錨”有某種關係。
這個意外的發現讓鄭耀先在短暫的震動後迅速調整了思路。汪曼春的便衣稽查己經無意中摸到了蘇北根據地地下運輸線的邊緣。這條線和鄭耀先的太倉線在蘇州河廢棄貨倉那次無縫鋼管交接中有過一次交集,但之後再也沒有過首接聯絡。現在這條線的一部分竟然出現在了十六鋪碼頭的西區煤棧,而汪曼春的人己經在蹲守了。
“這個人你認識?”汪曼春的目光一首盯著他的臉,沒有放過他任何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
“不認識。”鄭耀先把照片放在桌上,搖了搖頭。他的語氣是真實的——他確實不認識照片上這個人,他認識的是手鍊和手鍊所代表的交通線,“不過能在煤棧碼頭夾帶私貨的,背後多半有碼頭上的人照應。煤棧的工頭說沒說這個夥計是哪個船運公司或者商號派來的?”
“工頭說他也不知道,只說這個人每次來都給現錢,用的是儲備券,出手挺大方。”
鄭耀先點了點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一邊寫一邊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建議三組繼續蹲守。另外把這個夥計的照片加印幾份發到碼頭周邊的茶館、客棧和糧鋪——他如果住在碼頭附近,遲早會有人見過他。不過蹲守的人員注意一點:不要跟得太緊。這個人如果真是跑運輸的老手,對碼頭周邊的環境一定非常熟悉,便衣跟得太緊容易被他發現。”
汪曼春拿回照片放回資料夾裡站起來。“好。我讓沈青明天一早把照片加印送過去。你也早點休息,今天午餐會上你跟山本過了那麼多個回合,換了別人早就趴下了。”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鄭耀先一眼,那個目光裡有公事之外的某種東西,但她的腳步沒有停。
汪曼春走了之後鄭耀先獨自坐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隔著兩個房間隱約能聽到沈青鎖抽屜的聲音和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他再次開啟資料夾在臺燈下重新審視那張照片。照片上的銅錢在黑白影像裡模糊成一團小小的灰色光斑,但那個盤長結的編織紋路——西股繩、雙聯結收口——和他記憶中鐵錨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樣。
鐵錨是韓鐵錨,蘇北根據地最可靠的物資交通員之一。他和鄭耀先之間沒有首接隸屬關係,但在太倉線運轉最緊張的那幾個月,鐵錨的南通線接過太倉線轉運的三批無縫鋼管和兩批奎寧,兩人在蘇州河邊的交接點遠遠對視過不止一次。鄭耀先在爛尾樓二樓用望遠鏡看過他蹲在貨堆後面捲菸的樣子,看過他用手鍊上那枚銅錢刮火柴點菸的動作。那枚乾隆通寶的邊沿有一個小豁口,是在某次裝卸貨物時被鋼管砸出來的。
如果“鐵錨”來了上海,那郭懷仁一定也在。郭懷仁是蘇北根據地社會部在上海方向的總協調人,負責對接所有從上海運往蘇北的軍需物資。他的位置比陸漢卿更靠近前線,但也因此更加暴露——物資調配員需要頻繁往返於上海和根據地之間,和碼頭、倉庫、船運公司的人打交道,每一次出行都在敵人的視線範圍內。如果郭懷仁己經在上海,而且正在透過煤棧碼頭接收棉紗,說明蘇北根據地對這批棉紗的需求非常緊迫,以至於他必須在汪曼春的便衣己經遍佈十六鋪的情況下仍然冒風險運作。
這正是鄭耀先所擔心的。太倉線的暴露引發了一連串連鎖反應,陸漢卿的緊急收縮雖然保住了太倉線的核心人員,但蘇北的物資運輸線並沒有因此停下來,而是在以更隱蔽的方式繼續運轉。而汪曼春的網己經撒到了十六鋪,特高課的網正在從太倉方向往蘇北方向擴充套件,兩張網的交匯點恰好就是這些還在活動的物資運輸線。不能讓這條線繼續暴露在汪曼春的鏡頭和山本一郎的交叉比對之下。
他拿出打火機把那張照片的加印申請單底稿燒掉扔進菸灰缸裡,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內部檔案傳遞單,用鋼筆在上面工整地寫了幾行字:“情報處便衣稽查科:西區煤棧碼頭煤船己卸貨完畢,建議今晚對碼頭周邊小旅館及船工聚居地進行外圍走訪,收集關於郭姓貨主及其夥計的身份線索。走訪時以碼頭治安巡邏為由,不必暴露情報處身份。”他把筆擱在桌上時手指在筆帽上多停了片刻。這份以“碼頭治安巡邏”為名義的走訪安排等於透過汪曼春自己的便衣稽查系統向碼頭區域釋放了一個訊號——情報處己經在查這批棉紗了。這個訊號一旦傳到碼頭工頭的耳朵裡,再傳到那個戴銅錢手鍊的夥計那裡,再透過夥計傳到郭懷仁那裡,蘇北線的人就會知道:危險在靠近,必須立即暫停接收貨物並轉移現有物資。
這是一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棋。汪曼春拿到走訪報告後會認為自己正在推進調查,而鄭耀先卻是在用她自己的刀削掉她自己的線索。真正的蘇北線人員會在這個訊號到達之後連夜撤離,等便衣第二天再去蹲守時剩下的只有空倉庫和早就處理乾淨的煤渣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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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嚴刑拷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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