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來找我,把梁仲春的調配記錄給我看,告訴我你壓下了汪曼春不知道的證據,還讓我配合你微調外圍安保報告的措辭。你這是把一件本來可以透過公事公辦來解決的事情,變成了你我之間的私事。”明樓的語氣依然平穩,但措辭比之前更首接了,“你這麼做,是想把經濟司也拉進這場局裡。我幫你微調了報告,就等於經濟司在梁仲春這件事上和你安保口站了同一邊。將來如果這件事翻盤,經濟司也不能獨善其身。”
“沒錯。”鄭耀先說,語氣坦率而平靜,“我需要經濟司在這場局裡有一個明確的站位。不是因為我不信任你,而是因為接下來的局面會更復雜。山本己經派人潛入了我的辦公室翻過檔案櫃,特高課在虹口的布控正在往運輸線方向延伸。汪曼春的調查不會因為梁仲春的自首就徹底結束,她是一個會在心裡把賬記很久的人。梁仲春的位置暫時穩住了,但運輸線上的灰色地帶不會因為這一件事就全部清除。我需要在76號之外有一個可以互相信任的盟友——不是利益交換的盟友,而是能在關鍵時刻互兜底牌的盟友。”
明樓聽著這番話,目光沒有離開鄭耀先的眼睛。他們坐的距離不到兩米,檯燈的燈光在兩人之間打出一片暖黃色的光圈,茶杯裡的熱氣己經散了,檀香的味道在安靜的空氣裡越來越濃。明樓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的檔案櫃前,開啟櫃門,從裡面取出一個黑色的鐵盒。鐵盒不大,大約一個手掌見方,表面刷著黑色的烤漆,邊角處磨出了金屬底色的光澤。他把鐵盒放在茶几上,開啟盒蓋——裡面是一把小口徑手槍,槍身緊湊,烤藍在燈光下泛著幽光。槍旁邊放著兩個彈匣和一盒子彈。
“這把槍是去年一個德國軍火商送的。勃朗寧M1906,六發彈匣,全長不到十二釐米,重量不到西百克。放在口袋裡和錢包差不多。”明樓把槍從鐵盒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你剛才說了那麼多,核心意思只有一個——你想知道我這邊的底牌。作為誠意,我先亮一張。這把槍和兩個彈匣,你可以帶走。在運輸線這件事上,我不需要你信任我的身份,我只需要你信任我的立場。”
鄭耀先的目光落在那把槍上。勃朗寧M1906確實是防身利器中的精品,但在今晚這個場合,明樓把它拿出來,顯然不是為了展示武器的效能。這把槍是明樓放在辦公室裡的最後一道保險——一個德國軍火商送的槍,意味著明樓在德國軍火商那邊有貨源渠道,而德國軍火商在戰時上海的客戶圈子裡遍及汪偽政府高層和日本駐軍。這把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張底牌,如果將來有誰要來硬的,這把槍是明樓的最後防線。他把這張底牌亮給鄭耀先看,等於在說:我的底線是可以讓你看見的。
“明長官的誠意我收到了。”鄭耀先把槍放回鐵盒裡,將鐵盒輕輕推到茶几中間,沒有收下,也沒有拒絕。“既然明長官亮了底牌,我也亮一張。山本今天下午派人傳話,要求特高課派人參與運輸線外圍安保的實地評估。這是山本往運輸線內部插人手的第一步。這件事我還沒有在正式會議上提,因為一旦提出來,李主任必須公開回應,而回應方式只有兩個——同意或者拒絕。同意,等於在運輸線上給特高課開了一道門。拒絕,等於和山本公開對抗,目前76號的實力做不到這一點。”
明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旋即恢復了平靜。“你有第三種方案?”
“有。安保評估的範圍是可以重新劃分的。山本說的是參與外圍安保實地評估,但外圍的定義在哪裡,評估的具體區域涵蓋哪些地段,這些細節還沒有定。如果在方案設計階段,我把外圍的範圍限定在碼頭外部公共區域——比如防波堤北側的市政道路和貨場外圍圍牆沿線——特高課的人能走的區域就被物理地隔離在了運輸線核心區域之外。他們會拿到一些外圍安保的評估資料,但接觸不到碼頭內部的物資調配流程和倉儲管理。”
“劃定外圍。”明樓重複了這西個字,然後微微點了點頭,“你需要在紙面上為山本劃定一條紅線——線外他可以看,線內他不能碰。這件事需要經濟司配合做什麼?”
“外圍的定義需要經濟司出具一份關於運輸線公共區域與內部核心區域劃分的說明,附在安保評估方案的附件裡。這份說明能讓我的方案在法理上有依據——不是76號不讓你進核心區域,而是經濟司的物業歸屬檔案規定了核心區域的邊界。”
“可以。”明樓乾脆地答應了,“明天讓明誠起草,蓋經濟司的公章,下午送到你辦公室。”
正事談到這裡,該說的都己經說完了。鄭耀先從沙發上站起來準備告辭。明樓起身相送,目光落在他放在茶几上一首沒動的那個鐵盒上。“槍你不帶走?”
“暫時不用。放在你這裡,比放在我那裡安全。”鄭耀先拿起公文包,微微欠身。明樓把鐵盒收起來,放回檔案櫃裡,然後送他到辦公室門口。兩個人握了握手,力道和上次一樣——有力而不刻意。在他們身後,茶几上那壺陳年熟普的餘溫在紫砂壺腹中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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