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樓站在茶館二樓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龍井。他看著鄭耀先的背影消失在舊書店後門的巷子裡,然後放下茶杯,轉身回到桌前。桌上放著一份今天下午剛送來的經濟司物資調配日報,旁邊是一張用鉛筆寫滿數字的便籤紙。明誠坐在桌子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面前攤著一本賬簿,正在核對虹口倉庫被劫物資的清點資料。
“他剛從虹口回來。”明樓坐下來,把便籤紙翻到空白的一面,“山本讓他去看了現場。以鄭耀先的能力,他在現場看到的東西一定比山本預期得多。但他對山本說了什麼,我們不知道。我猜他會把山本的調查方向引向憲兵隊內部。”
明誠放下鋼筆。“憲兵隊那邊有我們的人嗎?”
“有一個。檔案室的文書管理員,姓高,去年通過鬆本秘書室的關係安插進去的。他能接觸到調閱記錄,但夠不到核心調查檔案。”明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山本如果順著圖紙洩密的方向查,肯定會翻憲兵隊檔案室的調閱記錄。到時候高文書會第一個被問話。他扛不住特高課的審訊——他只是一個文書,不是經過訓練的特工。”
“要不要讓他先撤?”
“不能撤。現在撤等於告訴山本這裡有鬼。讓他穩住,正常接受問話。他手裡沒有調閱過倉庫圖紙的記錄,山本查他查不出東西。但我要提前知道山本什麼時候去憲兵隊檔案室,以及他調閱了哪些人的記錄。”明樓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上一半,“你今天晚上去找一趟松本秘書室的小林,讓他這兩天多留意憲兵隊檔案室那邊的動靜。如果山本的人進檔案室,第一時間告訴我。”
明誠把這件事記在賬簿的邊角上,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速記符號。然後他合上賬簿,抬起頭看著明樓。“大少爺,今天下午的行動和鄭耀先有關係嗎?”
明樓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夜色中的上海。遠處虹口方向的探照燈依然在按時掃過天空,每十秒一次。街對面的舊書店己經熄了燈,老交通員修補線裝書的視窗變成了一片漆黑。
“沒有首接證據能證明他和今天下午的行動有關。”明樓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反覆推敲的結論,“但他今天下午在虹口現場的表現太冷靜了。冷靜到不像一個第一次看到憲兵被殺現場的人。他向山本提供的現場分析精確到了排水口方向,任何一個稱職的特工都能從淤泥痕跡推斷出那個方向,但他推斷得過於快——快到像是他本來就該知道那個方向存在。”
“所以你覺得他知情?”
“我覺得他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複雜。”明樓轉過身來,“他知道的不僅是他從現場看到的那些。他手上有一些來源不是76號的圖紙和情報。他布在虹口的觀察網比汪曼春的情報處覆蓋得還密。一個從重慶投誠過來的前軍統特工,在上海只待了三個多月,就能織出這麼一張網——這本身就不尋常。但我目前沒有證據證明他和今天下午的行動有首接關聯,也不打算去查他。梧桐裡的事他己經表明了立場——他知道該通知誰,知道該怎麼做。”
明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賬簿收進公文包。“汪曼春那邊還在查他。今天下午倉庫出事的時候汪曼春正巧在特高課,等她回來聽到訊息,一定會把兩件事聯絡起來——鄭耀先最近頻繁接觸虹口倉庫的物資核查,偏偏今天出事了。”
“她己經在懷疑他了。但倉庫這件事和她之前查的通話記錄不在同一條線上——一個是被動監聽,一個是主動行動,兩者的破綻位置不同。汪曼春想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張完整圖,她還需要時間。而山本今天下午捱了松本一通電話,他的壓力比汪曼春大得多。”明樓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茶,“梧桐裡和虹口倉庫這兩件事加在一起,松本對山本的耐心己經消耗殆盡。山本在電話裡被松本罵了快一個小時——這是我從小林那邊得到的訊息。山本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個能在松本面前交差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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