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莎莉婭的聲音在空氣中撕裂開來。那撕裂不是從喉嚨裡簡單地發出的，而是從某個更深的地方，從胸腔，從腹腔，從那些支撐著生命運轉的、最原始的器官深處，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擠壓出來。像一道正在被壓縮的力穿過她能夠觸及的範圍，那範圍曾經包括了她和莉莉婭共享的整個世界——那些一起在陽光下打盹的午後，那些在訓練室裡互相抱怨的時光，那些她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理所當然的陪伴。但現在，那道力穿過了這一切，落在了她無法抵達的位置。那位置是遙遠的，是隔著一具巨大的、非人的、散發著深淵氣息的軀殼的，是隔著生與死、人與怪物、理智與瘋狂之間那道正在不斷擴大的鴻溝的。

“莉莉婭……？莉莉婭——！！”她的聲音在尾端抬高了。那抬高不是漸進的，不是像音階一樣一步一步攀升的，而是突然的，是斷裂的，像是一道琴絃在承受了超過極限的張力後發出的、最後的那一聲尖銳的哀鳴。帶著一道正在被壓縮過的質感，像是正在穿過一層正在緩慢變薄的隔層。那隔層是什麼？是空氣，是距離，是現實與噩夢之間的邊界，還是她自己正在崩潰的意識所築起的一道脆弱的、最後的防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聲音在離開嘴唇後，似乎經歷了某種變形，某種被這個充滿了崩壞能的空間所扭曲的、令人窒息的過濾，才最終抵達了那隻巨獸的耳中——如果那隻巨獸還有耳朵，如果那隻巨獸還能聽見，如果那隻巨獸體內還殘留著任何屬於莉莉婭的、能夠回應她的部分。

她能夠看到那隻深藍色的巨獸正站在原地。那“站立”是沉重的，是帶著一種令整個通道都為之震顫的、巨大的質量的。它的身軀比她記憶中任何一隻崩壞獸都要龐大，都要臃腫，都要令人絕望。暗藍色的甲殼覆蓋著它的全身，那些甲殼不是光滑的，而是佈滿了複雜的、像血管一樣凸起的紋路，那些紋路中流動著幽藍色的光芒，像是某種被囚禁的、痛苦的能量正在尋找著出口。邊緣帶著一層正在緩慢成形的暗色光澤，那光澤是油質的，是溼潤的，像是那具軀殼剛剛從某個深不見底的、充滿了粘液的深淵中爬出來。它的頭部——如果那可以被稱之為頭部的話——沒有明確的五官，只有兩個深陷的、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孔洞，像是被挖去了眼球后留下的、永不癒合的傷口。

她的目光正在那道輪廓上短暫地停留。那停留是強迫的，是帶著一種自虐般的、不願移開的固執的。她想要從那隻巨獸身上找到任何屬於莉莉婭的痕跡——那條淺紫色的、總是安靜垂下的尾巴，那雙總是半睜著、帶著一點睏意的淺紫色眼眸，那個總是站在她身側、比她矮一點點、但永遠與她並肩作戰的身影。但她什麼都找不到。那具軀殼是完整的，是自成一體的，是拒絕承認曾經有過任何“內部”的、一個封閉的、黑暗的世界。像是在等待一道不會到來的回應。那等待是殘酷的，是自我折磨的，是明知道不會有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要一次次地、絕望地發出詢問的、那種令人心碎的固執。

灰蛇的聲音從那隻正在成形的輪廓中傳來。那聲音的來源是模糊的，是讓人難以判斷的，因為那隻巨獸的口腔結構己經完全改變，但聲音卻依然是那個平靜的、從容的、令人作嘔的灰蛇的聲音。帶著一種己經被壓縮過的質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它己經被交付的敘述。那敘述是關於毀滅的，是關於轉化的，是關於把美好變成醜陋、把親密變成隔離、把生命變成工具的、那種冷酷的、不可更改的宣言。“後悔嗎，蘿莎莉婭？”那問句是輕的，是帶著一種近乎好奇的、殘忍的天真的。像是在問一個關於天氣的問題，而不是在揭開一道血淋淋的傷疤。

那道聲音在空氣中短暫地停留了一下。那停留是刻意的，是帶著某種期待的，像是在等待蘿莎莉婭的臉上出現那道他期待看到的、崩潰的表情。“是你親手把她推向了這個結局。”那“親手”是重的，是滾燙的，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被按在了蘿莎莉婭最柔軟、最脆弱的記憶上。他在說，是蘿莎莉婭在戰鬥中讓莉莉婭站在她身側，是蘿莎莉婭在灰蛇攻擊時沒有保護好她，是蘿莎莉婭的存在本身，成為了莉莉婭被捕獲、被吞噬、被轉化的契機。那指責是殘酷的，是不公平的，是帶著一種虐待狂般的、精心設計的惡意的，但它卻像一根刺，一根被準確地投擲到蘿莎莉婭內心最深處的那根刺。

蘿莎莉婭的目光依然沒有從那道正在成形的輪廓上移開。她的眼睛是乾澀的，是忘記了如何眨眼的，是像兩顆被釘在眼眶裡的、粉色的寶石，反射著那隻巨獸身上幽藍色的、令人作嘔的光芒。她的呼吸依然保持著那道她自己的節奏。那節奏是急促的，是帶著一種被壓抑的哭泣的顫抖的，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吞嚥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氣都像是在釋放一團無法熄滅的、燃燒著的怒火。但她的尾端帶著一道她自己可能也沒有完全察覺到的停頓。那停頓是因為她在試圖理解，試圖接受，試圖讓自己的大腦處理這個超出了任何最壞想象的、殘酷的現實。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穿過那道正在緩慢變薄的光痕。那光痕是海淵城幽藍色的光芒在她因為淚水而模糊的視野中形成的、一道正在破碎的邊界。那聲音是嘶啞的，是破碎的，是從她心底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帶著所有被撕裂的愛和絕望的、最後的一聲呼喊：“把……把莉莉婭還給我……！”她的聲音在空氣中短暫地成形。那成形是脆弱的，是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淵，像一聲在空曠的、沒有迴音的洞穴中發出的、註定不會被回應的祈禱。

灰蛇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道他特有的節奏。那節奏是慢的，是穩的，是不慌不忙的，像是在享受一場精心設計的戲劇終於進入了最高潮的時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為一段正在成形的敘述尋找下一個恰當的轉折點。那轉折是更加殘酷的，是更加致命的，是像一把刀，在己經刺入的傷口中，又緩慢地、不可阻擋地轉動了一下。“很好，”他說，那聲音裡有一種讚許，一種對獵物終於按照預期倒下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憤怒吧，讓憤怒支配你的意識，”那“支配”是誘惑的，是邀請的，是在說“放棄吧，放棄你那脆弱的、人類的理智，讓它被更強大的、更原始的力量所取代”。

“將身心都交給你身體裡的野獸。”那“野獸”是隱喻的，也是真實的。蘿莎莉婭和莉莉婭一樣，都是實驗的產物，她們的體內都流淌著崩壞獸的血液，都潛藏著那種可以在特定條件下被喚醒的、非人的力量。灰蛇在引誘她，在誘導她，在試圖讓她重複莉莉婭的命運，讓她也成為一隻被憤怒驅動的、失去理智的怪物。“你會成為，”他繼續說，那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更深的、近乎愉悅的期待，“比莉莉婭更優秀的餌食！”那“餌食”是關鍵的，是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將人降格為食物的冷酷的。在灰蛇的眼中，她們不是人，不是戰士，不是姐妹，只是實驗的材料，只是可以被消耗、被利用、被轉化的資源。

那道聲音依然保持著那道他特有的節奏，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它己經被交付的敘述。那敘述是關於收割的，是關於實驗的，是關於把所有人都變成他那個瘋狂的、不可告人的計劃的一部分的、那種冷酷的宿命。

蘿莎莉婭的聲音穿過那道正在緩慢變薄的光痕。那光痕正在變得更薄，更透明，更像是一道即將消失的、最後的屏障。帶著一種正在被壓縮過的質感：“你這個混蛋……！”她的聲音依然保持著那道她自己的節奏。那節奏是顫抖的，是帶著一種被壓抑到極限的、即將爆發的力量的。但她的尾端帶著一道正在被壓縮過的停頓。那停頓是因為她在抵抗，在用自己最後的理智去對抗體內那種正在甦醒的、黑暗的、渴望被釋放的力量。她知道灰蛇想要什麼，她知道如果她屈服於憤怒，如果她讓體內的“野獸”接管一切，那麼她就會失去莉莉婭，失去自己，失去所有她們曾經共同守護的、那些珍貴的、溫暖的記憶。

德麗莎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那傳來是及時的，是帶著一種長者特有的、焦急的關懷的。比她的預期更早一些，早到在蘿莎莉婭的理智之弦即將斷裂的那一瞬間，那道聲音像一隻手，像一根線，像一道微弱但堅定的光，試圖把她從深淵的邊緣拉回來。“蘿莎莉婭，不要衝動！”那聲音是急的，是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恐慌的，是德麗莎在用她所有的威嚴和溫柔，試圖阻止一場即將發生的、不可挽回的悲劇。“蘿莎莉婭，快冷靜下來！”那“快”是迫切的，是在說時間己經不多了，是在說每一秒鐘的延遲都可能意味著永遠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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