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節用成癮

“生命卡”開始吃人的時候，最先被吃掉的，是時間。

新墨市地鐵站的廣告牌，三個月前換上了統一的藍色背景，中間一個沙漏圖示，沙粒簌簌落下，旁邊廣告語：“你的時間，值多少錢？下載‘生命卡’APP，量化你的生命價值，讓每一秒都不浪費。”

周沫第一次注意到這廣告，是在地鐵閘機口。一個年輕女孩刷手機進站，手機介面是“生命卡”的倒計時介面，顯示“今日可浪費時間餘額：14分33秒”。女孩腳步匆匆，撞到了前面的老人也沒回頭，只盯著手機唸叨：“快點快點，要超時了……”

超時會怎樣？周沫後來知道了。

“生命卡”是“社會治理總署”推出的“市民效能管理系統”的移動端。核心邏輯很簡單：系統根據你的年齡、職業、收入、學歷、健康資料等，計算出你每分鐘的“社會價值”，單位是“效分”。你每天有1440分鐘，但系統只分配給你一部分“可自由支配時間”，其餘時間必須用於“高價值活動”——工作、學習、鍛鍊、志願服務等。

如果你在“自由時間”裡做了“低價值活動”，比如發呆、刷短影片、閒聊，系統會扣分。分扣完，會觸發懲罰：先是限制使用公共交通、共享單車等公共服務；再是凍結電子支付額度；最嚴重的，會強制安排“效能提升培訓”——關進“靜修營”，每天十八小時進行重複性勞動，首到你的“工作效率”達標。

聽起來荒謬，但三個月內，新墨市有八百萬人註冊了“生命卡”。因為註冊使用者享受“優先公共服務”：看病排隊時間減半，孩子入學加分，甚至房貸利率都能降低。不註冊的人，處處受限，像活在另一個版本的城市裡。

老陳的女兒陳小雨，就是“生命卡”的重度使用者。她二十二歲，剛工作，在一家電商公司做客服。為了漲“效分”，她每天只睡西小時，其餘時間除了工作，就是刷線上課程、做志願者打卡、甚至付費參加“高效社交”——和系統匹配的“高價值人群”進行限時對話，話題必須圍繞職業發展，閒聊超時扣分。

上週三，小雨加班到凌晨兩點，回家路上昏倒，送醫院診斷是過度疲勞引發的心肌炎。住院三天，她躺在病床上還在用手機刷“認知訓練”課程，護士來拔針頭，她哀求：“等等，這節看完能加0.5分……”

老陳來看她，帶來的粥涼了，她沒喝，因為“吃飯時間不在系統規劃內，會打亂節奏”。老陳氣得摔了保溫杯，小雨卻計算著：“保溫杯市價八十，您剛才的憤怒情緒持續兩分十七秒，按您年齡的效分計算，價值約等於五毛錢。您浪費了五毛錢。”

老陳呆住了。他看著女兒的眼睛，裡面沒有親情，只有一種冰冷的、演算法般的理智。

那天晚上，小雨的“生命卡”發來通知：“檢測到使用者連續三天未完成‘晨間高效啟動’計劃，扣15分。總分跌破安全線，啟動矯正程式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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