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尾巴梢上，暖融融的風裹著麥浪的清香，漫過縣城的青磚圍牆，鑽進了縣一中的教室裡。黑板右上角的日曆被紅粉筆圈了個醒目的圈，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五一放假五天”，粉筆字的墨跡還透著新鮮，惹得教室裡的少年們心猿意馬，連窗外的梧桐葉晃悠的節奏，都像是在數著放假的日子。講臺上的數學老師敲著黑板，唾沫橫飛地講著一元一次方程，可底下的陳凡早就魂不守舍，手裡轉著鉛筆，目光飄向窗外——他想家了，想航天鎮陳家莊的土坯房，想田埂上的野草香，更想蘇爺爺鐵匠鋪裡哐當哐當的打鐵聲。

下課鈴一響，尖銳的鈴聲像是一道赦令，初一（一）班的門就被撞開了。陳凡和王胖子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擠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裡往校門口衝。帆布包沉甸甸的，裡面裝的不是課本和作業本，全是林浩和沈佳怡塞進來的吃食。林浩家裡開著供銷社，算是縣城裡家境殷實的人家，他偷偷摸出了兩包水果糖、一瓶玻璃瓶裝的橘子罐頭，還有幾袋剛到貨的動物餅乾，塞給陳凡時還特意叮囑：“罐頭給你爺爺奶奶，他們肯定沒吃過這麼甜的東西；餅乾你和胖子路上吃，別餓著。”沈佳怡則是紅著臉，從書包裡掏出一大包用油紙包著的酥糖，說是她奶奶親手做的，層層疊疊的糖紙裹著金黃的酥糖，還透著一股桂花的甜香。“這是給蘇爺爺的，”沈佳怡的聲音細若蚊蚋，“他幫你修過課桌，我一首想謝謝他。還有這些，你也帶回去給家裡人嚐嚐。”

陳凡把帆布包抱在懷裡，像是揣著個寶貝。他知道，這些吃食在縣城裡不算什麼，可在鄉下，卻是難得的稀罕物。

“慢點跑慢點跑！”王胖子喘著粗氣，胖乎乎的臉蛋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書包帶子在肩膀上滑來滑去，“班車要是趕不上，咱倆就得走回去了！二十多里路呢，腿都得走斷！”

陳凡腳步沒停，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雀躍：“怕啥？走回去正好看看路上的麥子！再說了，我都半個月沒見著我爹孃了！”

兩人一路擠過賣冰棒的小攤，跑過擺著蔬菜的集市，終於衝到了縣城汽車站。一輛破舊的綠色班車正停在站臺邊，突突地冒著黑煙，車身上印著“縣城——航天鎮陳家莊”的紅字，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駁的鐵皮，車軲轆上還沾著泥點子。司機師傅叼著菸捲，靠在車門上嗑瓜子，看見陳凡和王胖子，揮了揮手，嗓門洪亮：“凡小子，胖子！就等你們倆了！再晚一步，我可就開跑了！”

兩人麻利地跳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上己經坐滿了回村的人，都是熟面孔，有扛著鋤頭、挎著籃子的大叔大嬸，有揹著竹簍的老奶奶，還有幾個和他們一樣放假的學生。車廂裡鬧鬨鬨的，夾雜著大人的閒聊聲、孩子的嬉鬧聲，煙味、汗味和著車廂外飄進來的麥香，混成了一股獨屬於八九十年代鄉下的煙火氣。陳凡扒著車窗往外看，路邊的白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遠處的麥田一望無際，綠油油的麥稈己經抽出了麥穗，風一吹，麥浪翻滾，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

王胖子靠在椅背上，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塊動物餅乾，塞進嘴裡嚼得咔嚓響，嘴裡含著餅乾，含混不清地說：“陳凡，等回了村，你可得帶我去後山摸魚！我娘說了，縣城裡的魚都是塘裡養的，沒有咱村溪裡的野鯽魚鮮！”

陳凡笑著點頭，手指摩挲著帆布包裡冰涼的橘子罐頭瓶，心裡暖烘烘的。他想起林浩塞給他罐頭時，一本正經的樣子：“這罐頭是我爸新進的貨，甜得很，你爺爺奶奶牙口不好，這個正好能吃。”又想起沈佳怡紅著臉把酥糖塞進他手裡的模樣，小聲叮囑：“我奶奶說，酥糖要配著米湯吃才香，你記得給蘇爺爺也送點去，他老人家不容易。”

班車搖搖晃晃地駛離了縣城，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鄉下走。路不好走，車軲轆碾過石子路，顛得人屁股發麻，車廂裡的人卻沒人抱怨，都樂呵呵地聊著天。有個大叔扯著嗓子講村裡的新鮮事，說誰家的母豬下了崽，誰家的麥子長得好，惹得滿車廂的人哈哈大笑。陳凡聽著這些熟悉的鄉音，心裡的思念更濃了。他想起家裡的土坯房，想起爹孃在田埂上忙碌的身影，想起蘇爺爺鐵匠鋪裡通紅的炭火，還有後山那條清凌凌的小溪，溪水裡的小魚正甩著尾巴，等著他去抓呢。

班車搖搖晃晃走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到了航天鎮陳家莊的村口。車還沒停穩，陳凡就看見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他的爹孃正拎著鋤頭，眼巴巴地望著班車的方向，顯然是剛從田裡趕回來的。

“凡小子回來啦！”陳凡的爹嗓門洪亮，黝黑的臉上滿是笑容，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帆布包。

陳凡的娘也快步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陳凡的臉，眼眶紅紅的：“瘦了瘦了，在學校肯定沒吃好！快回家，娘給你蒸了玉米餅子，還炒了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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