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西北，航天鎮。

這名字聽著帶些科技的亮閃閃的意味，可真要論起地界，航天鎮的腹地深處，藏著好些地圖上都懶得標名字的小山村，陳家莊便是其中一個。村子坐落在祁連山餘脈的褶皺裡，三面環山，一面靠著條凍得邦邦硬的小河，平日裡風吹過，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了。河面上結的冰厚得能跑馬車，冰裡碰撞，發出細碎又冷冽的聲響，像是老天爺攥著一把碎玻璃，隨手撒在了這窮山僻壤裡。

十二月的天，是西北最不講情面的時節。鉛灰色的雲沉甸甸地壓在山尖上，像是隨時能掉下來砸在這巴掌大的村子裡。從清晨起，雪就沒停過，起初是細碎的雪沫子，被風裹著打旋兒，往人的脖子裡鑽，涼得人一激靈；後來便成了鵝毛般的大雪片，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像是天河決了口，要把這世間萬物都蓋進一片白茫茫裡。不過半日功夫，屋頂、院牆、田埂，就連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的枝椏上，都積了厚厚一層雪，樹枝被壓得彎彎的，像是馱著千斤重擔的老漢，喘不過氣來。整個陳家莊白茫茫一片，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風穿過山谷時的呼嘯聲，那聲音像是餓狼的嚎叫，又像是陳年的舊怨，纏纏綿綿地繞著村子打轉；還有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的沙沙聲，細密得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

路上早就沒了人影，偶爾有誰家的狗耐不住寂寞，跑出來撒歡，踩出一串梅花似的腳印，可沒一會兒，就被新落的雪蓋住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嫋嫋的青煙，那青煙在冷冽的空氣裡打了個轉，就消散了，只留下一股子淡淡的煙火氣，在雪地裡瀰漫著。

陳家莊西頭的陳家土坯房裡，此刻卻半點安靜都沒有。

這土坯房是陳老實一磚一瓦親手蓋起來的，牆是用黃土和著麥秸夯的，厚得很，卻也擋不住這刺骨的寒風。窗戶上糊著的麻紙早就破了好幾個洞，用布條勉強縫補著，冷風就從那些破洞裡鑽進來，帶著雪粒子，在屋裡打著旋兒。昏暗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兒搖曳著，映著炕邊團團轉的漢子陳老實，也映著炕角縮著的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陳凡的哥哥，陳平。

陳平屬豬，比陳凡整整大五歲，今年剛滿五歲的他，己經有了山裡娃的懂事模樣。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小棉襖，棉襖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卻被他用布條緊緊纏了起來，抵禦著鑽進來的寒風。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哭鬧，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炕角的小板凳上，兩隻小手攥著一個暖乎乎的紅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屋的門，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緊張。

他知道，娘正在裡面生弟弟，爹說過，弟弟要是順利出來，以後就有人跟他一起摸魚、一起爬樹、一起在雪地裡打滾了。他盼著弟弟早點出來，盼著能親手摸摸弟弟軟乎乎的小臉。

裡屋傳來的女人壓抑又痛苦的呻吟聲，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下剮著陳老實的心，也揪著陳平小小的心臟。他攥著紅薯的手緊了緊，紅薯的溫度燙著他的手心，他卻渾然不覺。他想湊到門口去聽聽，又怕爹說他添亂，只能乖乖坐著，嘴裡小聲唸叨著：“娘加油，弟弟快出來……”

陳老實身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襖，是李秀蓮嫁過來的時候親手縫的，如今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溼，補丁摞著補丁，像是一幅拼貼畫。額頭上的汗珠混著從門縫裡鑽進來的雪沫子，凍得他臉頰通紅，嘴唇卻抿得發白，像是抹了一層霜。他一會兒搓著手，一會兒跺著腳，一會兒又跑到門口，扒著門縫往外看，像是在盼著什麼，又像是在躲著什麼。院子裡的積雪己經沒過了腳踝，他跑出去好幾趟了，先是去請穩婆，又去燒熱水，回來的時候，褲腳都凍成了冰疙瘩，走起路來“咔嚓咔嚓”響。

路過炕角時，他瞥見陳平緊繃的小臉，心裡軟了軟，停下腳步，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平娃，別害怕，娘和弟弟都會沒事的。”

陳平抬起頭，黑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擔憂，他把手裡的紅薯往陳老實手裡塞：“爹，你吃，暖暖身子。”

陳老實鼻頭一酸，搖了搖頭，把紅薯推了回去：“爹不吃，你吃吧，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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