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號的故事：恐高症（2）

因為恐高症的緣故，我和父母的關係始終不太好。高考填志願時，我完全沒考慮他們想讓我學的管理類專業，而是選了日語專業，就為了以後能毫無障礙地看動漫。這種幼稚的理由，主要源於爺爺奶奶對我的溺愛，讓我一直有些小孩子心性，做很多事只圖一個樂。現在想來，我那時的叛逆，更可能是為了不和父母一樣，我想要活得和他們不同。

在我大三的時候，爺爺奶奶家要拆遷，為了方便老年人生活，我父母重新買了一套別墅。一樓朝南的臥室給爺爺奶奶住，他們夫妻倆和我則住二樓。新別墅和我小時候住過的其實差不多，但院子更大，綠化設計得更漂亮，還專門留了一塊地給爺爺奶奶種植瓜果蔬菜。我能感覺到我父母也更喜歡住在別墅裡，漂亮的院子、新鮮的空氣以及“腳踏實地”的感覺，似乎讓他們心情更好了，我放假回家住的時間裡，他們幾乎沒再提起克服恐高症的事。

大學畢業後，我回到C市找了份工作。本來我想一個人住在外面，但考慮到爺爺奶奶都80多歲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我便留在家裡住了。幸好，我父母都是事業心很強的人，每天一大早就去酒樓工作，到很晚才回來，很少在家休息，所以基本上我也見不到他們。那段時間，家裡風平浪靜，我也十分愜意。不過很快，我平靜的生活就發生了戲劇性的改變。

2023年8月份，我突然開始頻繁夢遊。最開始，我醒來的地方還是家裡的廁所、客廳、廚房、院子，後來逐漸演變到在鄰居家門口、小區路邊、保安崗亭外面。我總是在凌晨3點左右清醒，再回到床上睡就不會夢遊了。我家裡人又很少起夜，他們大概不知道這件事，為了不讓他們擔心，我也沒說主動說過。

我上網查了查，說是太過疲勞會誘發夢遊。恰巧那段時間，公司接了個大活，我已經連續加班兩週沒休過假。我以為是這個原因，想著忙過那陣，閒下來之後自然會痊癒，就沒太把它當一回事。但很快，我不得不重視夢遊了。

9月初的某個晚上，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黑漆漆的陌生樓道內。那樓道很破舊，深灰色的水泥地面髒兮兮的，發黃、發灰的白牆斑斑駁駁，上面滿是小廣告和剷除小廣告後留下的膠印。當時，我正靠坐在兩層樓中間的那個平臺的牆邊，放眼看去，左邊是向下的樓梯，右邊是向上的樓梯，兩道樓梯的欄杆拐角正正好在我對面。雖然我不怕黑，也不怕鬼怪，但突然看到這場面還是嚇了一跳。

我正準備下樓，按照往常的習慣回家繼續睡覺。這時，一股微弱的涼風吹向了我的後背，我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腦中閃過很多恐怖情節。我呆立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直到我感到一股更強的風，同時聽到輕微的“嗚嗚”聲，才明白那是從窗戶縫隙中吹進來的風。我放鬆了下來，抬手擦了擦腦門上的冷汗，轉身去看那扇剛剛被我忽視的樓道窗戶。

那扇窗大概在我胸部的位置，透過窗子，我看到另一棟老式樓房，它破破爛爛、堆滿雜物的天台就在我眼前。我突然反應過來，我所在的地方是通往頂樓的中間平臺，我的腦子立馬突突跳著，眼前一陣發黑。

冷靜！老房子一般不會很高，我告訴自己。我強忍著不適轉身迴避窗戶，伸手摸向樓梯扶手，在觸控到冷冰冰的金屬桿子時，我總算感覺好了一點。有東西支撐著我，我抓住了它。我牢牢抓緊欄杆往下走，雙腿始終在發顫。呼吸也是如此，肺部在顫抖，我根本沒吸進多少空氣。我很疲憊，一步一步總算下了半層樓。當看見牆中間寫著數字“5”時，我終於長舒一口氣，這是我能接受的最高樓層，幸好，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已經到這裡了。

在5樓稍作休息之後，我邁著輕快的步伐迅速下了樓。從單元門出去後，我四處打量著這片老式住宅區，依舊覺得十分陌生。我的睡褲口袋裡沒有手機，沒辦法，只能在一棟棟陰暗破舊的老樓中尋找出去的路。

到了外面的街道上，我認出這條路是我家附近的一條路，可是我從來沒來過這裡。一個人會在睡夢中到自己完全沒去過的地方嗎？我不知道，但我明白我不能再放任夢遊不管了，這次已經超出了安全的界限，我不敢想象，下次醒來，我還會出現在哪裡？

那天早上起來後，我請假去看病了。我做了好幾個檢查，最終醫生也就是給我開了點鎮靜劑，並讓我注意保持規律作息和心情愉悅，兩週後再去覆查。我沒把夢遊和看病的事告訴爺爺奶奶，怕他們擔心，畢竟他們年紀大了。但我裝作輕描淡寫地告訴了父母，他們也輕描淡寫地表示知道了此事，然後我們的談話就結束了。我也不知道那時我在期待什麼，掛掉電話後我就回公司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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