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的夜靜得像潭深水。

孫幹安排的住處是城東一座獨院，三間廂房圍著個小天井，院牆高聳，院門一關，外頭的世界就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更夫打梆子的聲響，每隔半個時辰準時傳來，不急不緩，像這城裡的一切，都被某種無形的規矩框著。

陳序躺在硬板床上，盯著房梁的陰影。劉備那張含著淚的臉在黑暗裡反覆浮現——真誠得讓人心慌。這世上真有人看見百姓受苦就哭？ 他翻了個身，木床嘎吱作響。還是說……哭也是手段？

隔壁傳來趙三壓抑的呼嚕聲——老刀疤沾枕頭就著，心大得讓人羨慕。對面廂房的門卻輕輕響了一聲。

陳序立刻睜眼。

門縫裡，徐元的身影一閃而出，青衫在月色下泛著冷光。他朝陳序這邊看了一眼，點點頭，做了個“外出”的手勢，然後悄無聲息地推開院門，側身擠了出去。

陳序沒動。這是事先說好的：徐元在郯城有幾個寒門故舊，趁夜去探探風聲。趙三負責警戒——雖然他現在睡得跟死豬一樣。

約莫過了一刻鐘，院外巷子裡傳來腳步聲。不是徐元那種文士的輕步，是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咔。咔”聲，整齊，沉重。

巡夜的。

陳序起身，湊到窗縫邊往外看。一隊十人，領頭的是個年輕伍長，看著有點眼熟——白日在城門見過的“讀書兵”。那伍長走到驛館門口停下，抬手，身後九人同時止步，動作齊得像一個人。

“換崗。”伍長低聲說，聲音在靜夜裡清晰可聞，“前半夜無事。後半夜盯緊東巷，張屠戶家的產婦要生了，莫讓動靜驚擾。”

“喏。”九人同時應聲，音量壓得剛好能聽見，又不會吵醒街坊。

趙三的呼嚕聲停了。老刀疤不知什麼時候也摸到了窗邊，眯著眼往外瞅。等巡夜隊走遠，他咂咂嘴，壓低聲音：“這劉皇叔……治軍比他娘《約法》還狠。半夜換崗都這麼多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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