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演武場，一片死寂。

遠處土山坍塌的煙塵尚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煙味，耳邊彷彿還回蕩著那五十門“洪武大炮”齊射時震耳欲聾的怒吼。

文武百官大多還沉浸在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威勢所帶來的巨大震撼與恐懼中，面色蒼白，心神未定。

朱元璋負手立於高臺之上，玄色披風在秋風中微微拂動，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神情各異的臣子，將眾人的驚駭、敬畏、狂喜、後怕盡收眼底。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用這雷霆之威，敲打某些人，也堅定某些事。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帝王威壓籠罩全場的時刻，文官佇列中，一個身著青色七品御史官袍、相貌清癯、年約三旬的年輕官員，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勇氣，越眾而出，走到了場地中央，對著高臺上的朱元璋，撩袍跪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地響起：

“陛……陛下！臣……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御史身上。

許多人心頭一緊，暗道：這愣頭青是誰？這時候跳出來想幹嘛？沒看見陛下正藉著火炮之威震懾全場嗎？真是不知死活！

朱元璋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落在這年輕御史身上，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問道：“哦？你有何本奏？”

那年輕御史名叫周文清，新科進士出身，授監察御史，以“敢言”、“耿首”自詡，實則有些迂闊。

他被方才火炮的恐怖威力所懾，心中非但沒有生出對大明武力的自豪，反而湧起一股近乎迂腐的“仁者”之憂。他穩了穩心神，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懇切而正首：

“陛下！方才火炮之威，驚天地，泣鬼神，確為國之利器，臣亦深感震撼。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憂心忡忡，“然此物威力過甚，殺傷過巨，一炮之下，土崩石裂，若用於戰陣，血肉之軀，頃刻化為齏粉！此等殺戮之器，雖有克敵之功，然……然是否過於酷烈，有傷天和？恐非聖王仁德之道！臣……臣懇請陛下，慎用此等兇器，更應約束工匠，莫要再行改進，以免造下無邊殺孽，有幹天和！”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佔住了“仁德”、“天和”的大道理，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昔年孟子有云：‘不嗜殺人者能一之’。陛下以仁德治天下，西海賓服。若仗此等兇器之利，行征伐之事，雖可收一時之功，恐損陛下聖德，亦非百姓之福！故，臣冒死進諫，懇請陛下，暫緩徵倭，或以懷柔教化之策徐徐圖之，更應……更應追究督造此等兇器、獻此殺戮之法者——曹國公世子李景隆之責！若非其獻此‘秘法’，豈有今日這等駭人聽聞之物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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