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就像投入油鍋的水滴，一旦炸開，其擴散和變形的速度遠超掌控。

林凡化身“記者”的警告，如同在青龍幫底層那片渾濁的水塘裡丟下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漣漪沒有直接拍打到“黑皮”臉上，卻經由“肥膘”這個油膩的介質，被加油添醋。變形成更加聳人聽聞的版本，在城西老街那片見不得光的網路里迅速傳播開來。

“黑皮”接到“肥膘”電話的時候，正和幾個手下在路邊攤就著烤串喝廉價啤酒。手機裡傳來肥膘氣急敗壞又帶著後怕的聲音，內容無非是“你他媽惹到不該惹的人了”。“記者都他媽摸上門來暗訪了”。“還提什麼掃黑除惡回頭看，你小子想死別拉著老子”云云。

最初，“黑皮”是不屑的。記者？他見過不少。多半是拿個雞毛當令箭，想搞點敲詐勒索或者博眼球的素材。他“黑皮”在這一片混了幾年，也不是沒打發過這種“無冕之王”，塞個紅包，說點好話，或者乾脆找兩個兄弟“請”對方喝頓酒“溝通溝通感情”，多半就偃旗息鼓了。

但肥膘接下來的話讓他心裡打了個突。肥膘提到那個記者“王志遠”時，語氣裡的忌憚不像是裝的，還特意強調對方是“《財經前沿》的”，聽起來像是個正經大媒體（雖然“黑皮”壓根不知道《財經前沿》是什麼分量），而且對方話裡話外提到了“督導組暗訪”和“頂風作案”這類字眼。這就不是普通小報記者為了搞錢而虛張聲勢了，這聽起來更像是……上面真的可能有點什麼動作，被這記者嗅到了風聲？

“黑皮”雖然魯莽，但能混到帶幾個小弟收保護費的位置，基本的趨利避害本能還是有的。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當最怕什麼——不是警察的日常巡邏，而是上面“颳風”的時候。一旦被當成典型揪出來，背後的大哥未必會保他，甚至可能把他推出去頂缸。

“媽的……真這麼邪乎？”掛掉電話，“黑皮”也沒心思喝酒了，看著手裡油乎乎的烤串，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他煩躁地揮揮手，讓手下都散了，自己一個人蹲在馬路牙子上，點了根菸，開始琢磨。

那家美容工作室……確實邪門。位置隱蔽，裝修看著就燒錢，進出的人不多，但個個都像是有錢有勢的主兒（以他的眼光看）。那個姓吳的老闆，看起來膽小怕事，給錢爽快，但總感覺那份懦弱底下，藏著點別的什麼。現在又冒出個記者專門打聽自己，還扯上什麼營商環境。掃黑除惡……

難道那家店真有什麼了不得的背景？或者……根本就是個釣魚的陷阱？等著他們這種不長眼的撞上去，好給上面的“行動”當戰果？

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黑皮”猛吸了幾口煙，把菸頭狠狠摁滅在地上。

“操！先晾著！”他啐了一口，做出了決定。不管那記者是真是假，那家店是深是淺，在沒摸清楚底細。沒接到上面明確指示之前，暫時不去招惹是最穩妥的。不就是少收一家店的錢麼？犯不著為這點錢冒可能撞槍口上的風險。

“黑皮”這邊決定暫時收斂，但他手下的混混，以及那些和他有來往的。同樣靠收點“管理費”過活的地痞無賴們，卻從他的反常沉默和不再提那家“肥羊”店的態度中，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流言開始在小圈子裡滋生。發酵。

“聽說了嗎？老街新開那家‘美容院’，水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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