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電，炯炯逼視著早已面無人色。冷汗涔涔的和珅，語氣銳利如刀：“和侍郎！你前日口口聲聲，言及自身官袍如何陳舊，如何穿了二十年！那麼，此刻，你可敢像老夫一般，將這身看似破舊的外袍脫下，讓皇上和諸位同僚親眼看看，你貼身穿的，究竟是蘇杭的上等軟緞，還是西洋進口的細絨？！讓大家都評評理，究竟是誰，在穿著上更為‘清貧’？！”

和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下意識地用肥胖的雙手緊緊攥住了自己那身雖然外表破舊。但內裡用料定然是價值不菲的綾羅綢緞所做的官袍前襟，彷彿那是他最後一塊遮羞布。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哪裡敢接這話茬，更不敢真的當眾寬衣解帶，那無異於自取其辱，將他那身肥肉和虛偽內心一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劉墉卻不給他任何喘息與狡辯之機，彷彿不將其徹底釘在恥辱柱上決不罷休。他緊接著，竟然又彎下腰，開始費力地脫自己腳上那雙厚底的官靴！他年紀畢竟大了，彎腰有些困難，動作顯得有些遲緩吃力，但那態度卻無比堅決，沒有絲毫猶豫。當他終於將兩隻沉重的官靴都脫下，隨意扔在腳邊，露出了裡面那雙同樣打著厚厚補丁。鞋底幾乎磨得平滑如鏡。甚至在大腳趾處都已經有些開線。隱約能看到裡面腳趾顏色的布襪時，整個太和殿內，瞬間響起了一片無法抑制的。倒吸冷氣的聲音！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一陣寒風颳過殿宇！

那襪子，同樣是洗得發白，補丁疊著補丁，用的布頭顏色深淺不一，新舊雜陳，但那些補丁的針腳，卻異常細密整齊，顯然是被其主人或者家人，懷著珍惜與無奈的心情，修補過無數次，承載了太多的艱辛與歲月。

“再看看老夫這雙官靴與這雙布襪！”劉墉就那樣赤著雙腳，直接站在冰涼刺骨的金磚地面上，卻彷彿渾然不覺那寒意，高高舉起那雙鞋底幾乎磨透的破舊官靴和那雙露出腳趾。補丁累累的布襪，聲音帶著一絲因激動而產生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堅定地響徹大殿，“這靴底，早已磨透，內部襯墊皆已破損！每逢雨雪天氣，行走於街市宮道，汙水滲入，溼透布襪，寒氣直透骨髓，冰冷刺骨！這布襪，更是補了又補，縫了又縫，老夫都已然記不清，它們究竟陪伴老夫度過了多少個寒來暑往，多少個春秋冬夏！和珅！你前日口口聲聲，言及自身官靴將破，快要露出腳趾！那麼現在，你可敢當著聖上與百官的面，將你的靴襪也一併脫下，讓大家親眼看看，你腳上穿的，究竟是江寧織造進貢的雲襪，還是內務府特供的錦繡襪套？！你那靴底，是當真快要‘磨透’，還是根本就是新底之上，故意做出的舊痕，以此來欺世盜名？！”

和珅肥胖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額頭上。鼻尖上瞬間沁出了大量冰冷黏膩的汗珠，匯聚成流，順著他胖胖的臉頰滑落，滴落在胸前那舊官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剝光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那身精心準備。用以博取同情與混淆視聽的“破舊”行頭，在劉墉這實實在在的。帶著生活磨難深刻烙印的破衣爛襪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虛假可笑，如此不堪一擊！他支支吾吾，嘴唇翕動，卻連一句完整的。能夠為自己辯解的囫圇話都拼湊不出來，只能拚命地低著頭，肥胖的脖頸都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腳下這金磚立刻裂開一道縫隙，好讓他鑽進去，躲避這令人無地自容的審判。

劉墉卻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攻勢如同長江大河，一波猛過一波。他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洗得發白。邊緣都已起毛的舊荷包，動作鄭重地解開繫帶，從裡面倒出幾塊乾硬粗糙。顏色灰暗。甚至能清晰看到摻雜其中未能篩淨的麩皮的雜糧餅子，將它們託在自己那佈滿老繭的掌心，展示給所有人看：“此物，便是老夫今日出門上朝前，用以果腹的早飯！粗糲難嚥，味同嚼蠟，只為維持體力，不至在朝會上因腹中飢餓而失儀！和侍郎！你前日哭訴，言及小孫子無錢購買街邊桂花糕，那麼，老夫倒要問問，你府上每日所食，究竟是珍饈百味，海錯山珍，還是也與老夫一般，以此等難以下嚥的粗糧餅子，勉強度日？！”

緊接著，他又從自己那寬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但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顯然經常被展開查閱的紙張，動作沉穩地將其展開。只見上面是用極其工整。一絲不苟的館閣體小楷，列著的一長串人名，以及後面標註著的。數目不等的銀錢數字。“此乃老夫族中，那些家境貧寒。無力自顧，需要老夫從微薄俸祿中擠出銀錢，予以接濟的子弟名單，以及每月固定需支出的數目！每每看到此單，老夫便覺肩頭沉重，俸祿入不敷出！和珅！你口口聲聲‘傾家蕩產’，那麼，你可有這樣一份需要你傾力相助的族人名單？！你那所謂的‘傾家蕩產’得來的鉅額銀錢，究竟是接濟瞭如這名單上一般的貧困族人，還是都填進了你那彷彿無底洞般。永遠也填不滿的私人庫房，化作了你金山銀海的一部分？！”

劉墉每向前一步，每高聲質問一句，每展示一樣沾滿生活艱辛痕跡的“證據”，就如同重重一記耳光，清脆響亮地扇在和珅那張肥胖油膩。此刻卻毫無血色的臉上；也如同一下下重錘，敲打在那些明知和珅底細。卻或因畏懼。或因利益牽扯而一直無從下手的官員心上。他所展示的，絕非刻意表演，不是矯揉造作的秀，而是一個真正清廉官員數十年如一日。真實甚至透著幾分悲涼與心酸的日常生活寫照！那破舊到打滿補丁的中衣，那露出腳趾。補丁疊補丁的布襪，那粗糲得難以下嚥的乾糧，那沉甸甸寫滿責任與無奈的接濟名單……這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卻雷霆萬鈞地控訴著。鞭撻著和珅那番“哭窮”表演的極端虛偽。無恥與下作！

殿內此刻已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先前那些或許還覺得和珅表演頗有“趣味”。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人，此刻也徹底笑不出來了。一種肅穆。壓抑。甚至帶著幾分悲壯的氣氛，如同沉重的陰雲，籠罩了整個太和殿。許多官員看著劉墉赤腳站在冰冷金磚上的。那略顯單薄而蒼老的背影，看著他手中那些觸目驚心。昭示著“窮困”的鐵證，心中百味雜陳，翻騰不休——有對這位老臣錚錚鐵骨的由衷敬佩，有對其清貧生活境遇的深切同情與感慨，更有面對此情此景，對自身為官處世之道產生的深刻反省與自問。

乾隆皇帝高踞龍椅，俯瞰著殿下這震撼人心的一幕，心中亦是心潮澎湃，感慨萬千。他深知劉墉之為人，知其清廉並非偽裝，而是深入骨髓的秉性。看著這位年事已高。為國家操勞一生的老臣，為了證明自身清白。反擊無恥之徒的汙衊，不惜採用如此慘烈。近乎自殘的方式，當眾脫衣展示窘迫，他既感到一陣尖銳的心痛與不忍，同時對和珅那番惺惺作態。欺君罔上的行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難以遏制的深刻厭惡。

和珅此刻已是徹底慌了神，亂了方寸，大腦一片空白。他千算萬算，也絕沒有算到劉墉會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甚至可以說是“殺敵八百，自損一千”的慘烈方式來反擊。他原本指望靠著超厚的臉皮。浮誇的演技以及皇帝或許存在的“體恤”與“平衡”心思矇混過關，此刻卻在劉墉這帶著生活溫度與歲月艱辛的。實實在在的“窮”面前，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禦都如同紙糊的壁壘，瞬間土崩瓦解，潰不成軍。他臉色由慘白轉為不正常的潮紅，又由潮紅轉為死灰般的青紫，豆大的汗珠如同雨水般不斷從額頭滾落，浸溼了他那舊官袍的領口與前襟，肥胖的身體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只能徒勞地。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劉……劉大人……您……您這又是何苦……何必如此……奴才……奴才我……”

“何苦？何必？！”劉墉猛地發出一聲冰冷的。充滿譏誚的冷笑，如同北極寒風，他將手中那代表著清貧的破襪子和粗糧餅重重放在身旁的金磚地上，赤著雙腳，向前毅然踏出一步，目光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死死逼視著精神幾乎崩潰的和珅，聲音斬釘截鐵，如同最終審判：“老夫就是要讓皇上，讓這滿朝文武，讓天下人都睜大眼睛看清楚，什麼，才是一個臣子真正的清廉！什麼，才是為官真正的艱難與操守！而不是像某些蠹蟲，靠著貪墨斂財，吸食民脂民膏，富可敵國，堆金積玉，卻還要恬不知恥地穿上不知從哪個舊貨攤淘換來的破衣爛衫，在這代表國家最高權柄的殿堂之上，搖尾乞憐，博取同情，行那欺君罔上。愚弄百官之卑鄙勾當！和珅！你既然敢聲稱自己‘家徒四壁’，那麼現在，你敢不敢就讓都察院立刻派人，跟著你去你那‘一貧如洗’的府邸，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搜一搜，查一查？！看看你那光鮮牆壁的夾層裡，那華美地磚的覆蓋之下，那隱秘的庫房之中，到底藏了多少民脂民膏，多少不義之財？！你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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