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那場驚世駭俗。演技浮誇的“哭窮”大戲，如同在沉寂的官場池塘裡投下了一塊雖惡臭不堪卻效果奇佳的巨石，其引發的混亂漣漪在接下來幾日的朝堂內外持續擴散。發酵。無論是茶餘飯後的閒談，還是各部衙門廨舍內的低聲議論，幾乎無人不在津津樂道和侍郎那身刻意做舊的石青官袍。那番聲淚俱下。捶胸頓足的悽慘控訴。以及那指天畫地。賭咒發誓的“家徒四壁”與“傾家蕩產”。儘管朝臣們絕大多數對此心知肚明，嗤之以鼻，將其視為一場拙劣無恥。挑戰眾人智商的鬧劇，但不得不承認，和珅這手“自汙”以表忠。“示弱”以避禍的險棋，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攪渾了水，模糊了焦點。讓一些原本準備摩拳擦掌。對其貪墨行徑再次口誅筆伐的清流聲音，暫時變得有些無處著力，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畢竟，面對一個都已經“慘”到快要當褲子。連孫子想吃塊桂花糕都買不起的“可憐人”，你再義正辭嚴地追著他罵貪墨枉法，似乎也顯得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恃強凌弱”了。

然而，這口鬱結於胸的惡氣，尤其是在以剛正不阿。嫉惡如仇著稱，將朝廷法度。士人氣節視若性命的左都御史劉墉心中，是無論如何也吞嚥不下去的。他彷彿能穿透那層虛偽的表演，清晰地看到和珅那肥胖身軀背後隱藏的得意奸笑，能感受到那對朝綱法紀。對天下清流士大夫尊嚴與智商的公然挑釁與無情踐踏。接連幾日，他食不知味，夜不安寢，腦海中反覆推演。思忖著如何才能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一舉拆穿這無恥之徒精心編織的虛偽面具，將那身破爛官袍下包裹的骯髒與貪婪，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

機會，終於在一次例行常朝，討論完西北軍糧轉運。河道總督人選等幾項緊要事宜後，悄然來臨。殿內氣氛因政務處理完畢而略顯平和鬆弛，乾隆皇帝揉了揉眉心，正準備示意吳書來宣佈退朝。

就在這看似塵埃落定。風平浪靜的時刻，劉墉手持那柄光潤的象牙芴板，步伐堅定而沉穩，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邁出了文官佇列。他那平日裡因常年伏案而微駝的脊樑，此刻挺得筆直，如同荒漠中準備迎戰漫天風雪的倔強蒼松。他的出現，瞬間如同冰水潑入滾油，讓原本有些鬆弛倦怠的氣氛重新緊繃起來，所有官員，無論品級高低，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齊刷刷地集中到了這位以“硬骨頭”。“劉羅鍋”之名響徹朝野的御史大夫身上。連一直半倚在御座旁蟠龍金柱上。半眯著眼彷彿神遊天外。實則洞若觀火的逍遙親王胤逍，也微微抬了抬眼皮，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饒有興味的笑意，彷彿期待已久的好戲終於要開場。

“臣，劉墉，有本啟奏！” 劉墉的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一種長期壓抑後終於爆發的怒氣，如同沉悶的雷霆滾過宏偉的殿宇，震得樑柱上的微塵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乾隆皇帝看著劉墉那鐵青如鑄。皺紋深刻如同刀刻斧鑿的臉上，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與不屈意志的眼睛，心中已然明瞭，暗歎一聲，知道這場因和珅“哭窮”而引發的風波，終究是無法善了，避不過去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劉愛卿，所奏何事？”

劉墉並未直接回答皇帝的詢問，而是先整了整衣冠，對著龍椅上的乾隆深深一躬，行了一個極其標準莊重的大禮。然後，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同兩道經過千錘百煉。冰冷刺骨的利劍，攜帶著無比的憤怒與鄙夷，毫不留情地直刺站在戶部佇列中。正低眉順目。恨不得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和珅！

“和珅！”劉墉直呼其名，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驚堂木拍下，瞬間打破了朝堂之上那層慣常維持的。虛偽的客套與平靜，“前日朝會，你當眾哭訴，言辭懇切，言稱自身‘家徒四壁’，‘傾家蕩產’，‘窮困潦倒’，甚至‘囊空如洗’，‘快揭不開鍋’！此言，可是當真？！”他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如同沉重的鼓點，一下下敲擊在寂靜無聲的大殿中，也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和珅被這突如其來的。指名道姓的當頭棒喝嚇得渾身一個激靈，肥胖的身軀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胖臉上那副精心練習的委屈表情瞬間僵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但旋即被他憑藉多年官場修煉的厚臉皮強行壓下。他擠出那副慣有的。帶著幾分諂媚與可憐意味的哭喪臉，挪動著肥胖的身體出列，朝著劉墉的方向躬身，聲音帶著刻意的顫抖：“劉……劉大人明鑑，奴才……奴才前日所言，句句屬實，字字辛酸，實在是迫不得已，家中窘迫，難以維繫，這才……”

“屬實？！”劉墉根本不給他任何狡辯和鋪墊的機會，厲聲打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濃的。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滔天憤怒，“好一個‘句句屬實’！好一個‘字字辛酸’！既然你和侍郎口口聲聲，信誓旦旦地宣稱自己一貧如洗，清廉自守，已至山窮水盡之境！那老夫今日，倒想在這莊嚴肅穆的金鑾寶殿之上，當著皇上和滿朝文武同僚的面，與你好好比上一比！掰扯清楚！看看究竟是誰，才是真正的兩袖清風，家無餘財！看看是誰，在欺君罔上，愚弄朝臣，將這太和殿當作你賣弄演技。顛倒黑白的戲臺！”

“比……比窮？”和珅徹底愣住了，張大了嘴巴，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不經的辭彙。殿內所有官員，從閣老尚書到末流小官，也都瞬間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與極度錯愕，連龍椅上的乾隆都露出了極為訝異的神情，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這劉墉，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彈劾就彈劾，舉證就舉證，怎麼還要當庭“比窮”？這……這成何體統？！

“正是！比窮！”劉墉斬釘截鐵，臉上沒有絲毫玩笑之意，只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他猛地將自己手中那柄象徵官身份。光潤無比的象牙芴板往身旁堅硬冰冷的金磚地上重重一頓，發出“篤”的一聲清脆響聲，彷彿吹響了進攻的號角。隨即，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他竟然真的開始當眾伸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緋色。繡著優雅仙鶴補子的二品文官朝服的盤扣！

這一舉動，真正是石破天驚，曠古未有！太和殿內瞬間響起一片無法抑制的。如同潮水般的譁然與驚呼！官員們無不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幾乎要將眼珠子瞪出眶來，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正在發生的這駭人一幕！劉墉劉大人……這是瘋了不成？他是要……是要在這百官朝會。莊嚴肅穆之地，當庭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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