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內心深處或許還殘留著一絲僥倖,希望福彭僅僅只是失察,是被李湖。和珅等人矇蔽利用。然而此刻,這封密報將他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擊碎。福彭這系列舉動,分明是知情者。參與者在事情敗露後的標準反應——切割。轉移。串聯。製造輿論。尋找靠山!其反應之迅速,手段之老辣,絕非一個被矇蔽者所能為!
“他當然不會坐以待斃。”胤逍對此似乎早有預料,冷靜地分析道,如同在棋盤上推演對手的下一步,“一個在朝堂深耕多年。樹大根深的郡王,其勢力盤根錯節,觸角遍佈朝野。他此刻必然已知曉李湖在公堂之上徹底反水,並將他這尊‘大佛’也供了出來。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和人脈,製造有利於他的輿論,混淆事實真相,把雲南這潭水徹底攪渾。同時,他必須搶在我們帶著完整證據鏈回京之前,儘可能切斷所有可能直接指向他的證據,最好能將所有罪名都乾乾淨淨地推到李湖和和珅這兩個即將‘死無對證’或者‘畏罪自盡’的替罪羊身上。”
“他想得倒美!”乾隆怒極反笑,眼中寒光四射,“朕手裡有李湖畫押的詳細供詞,有從‘慶豐號’起獲的。與他往來密切的賬冊密信,有清晰顯示資金流入他及其關聯人勢力的鐵證!這些,難道還不夠鐵嗎?!”
“證據本身,確實是鐵證。”胤逍意味深長地看著乾隆,語氣平緩卻字字千斤,“但如何讓這些鐵證,在錯綜複雜。利益交織的朝堂之上,發揮出最大的威力,成功扳倒一位身份特殊。根基深厚的郡王,則需要更為周密的策略與時機。宗室的身份,是他目前最堅固的護身符。除非我們能拿到他親筆的謀反書信,或者他直接指揮刺殺的無可辯駁的證據,否則,想要動他,必然會面臨來自宗人府。來自其他隔岸觀火。兔死狐悲的宗室王公的巨大阻力。這關乎他們整體的地位和安全感。”
乾隆沉默了。他完全明白胤逍話語中的深意。福彭不是可以隨意處置的李湖,也不是那些沒有根基的普通官員。處置一個郡王,尤其是在證據鏈看似完整卻缺乏“謀反”這類一擊必殺的直接證據時,牽涉到的是整個宗室集團的神經,是朝堂勢力的平衡,甚至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動盪。
“所以,皇兄,”乾隆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他看向胤逍,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們必須要儘快回京了!必須要在福彭徹底抹平所有痕跡。編織好狡辯的羅網。煽動起足夠對抗的聲勢之前,回到紫禁城,回到那金鑾殿上,親自坐鎮,主持大局!這場仗,不能在雲南打,必須在京城,在朕的眼皮底下,分出勝負!”
“正該如此。”胤逍站起身,走到牆壁上懸掛的那幅巨幅大清輿圖前,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從昆明到北京那條漫長的官道上,“雲南案犯伏法,只是明面上。對天下人的一個交代。真正的較量,關乎國本。關乎朝局未來的硬仗,現在才剛剛拉開序幕。我們不僅要帶著這些已經掌握的。堆積如山的鐵證回去,還要帶著……關鍵的人證。”
他的目光似乎具有穿透力,越過了牆壁,投向了西苑某處被嚴密看守的廂房——那裡,關押著曾經權傾朝野,如今卻已成階下囚的和珅。
“和珅,”胤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他作為連線福彭與地方貪腐集團的核心紐帶,知道的內幕,恐怕比李湖更多。更深入。也更致命。他的口供,將是擊穿福彭所有狡辯防線的最後一支,也是最關鍵的一支利箭。”
乾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處置和珅,對他而言,內心絕非毫無波瀾。這畢竟是他一手提拔。信任倚仗了十幾年的臣子,雖其貪墨之行徑令人髮指,辜負聖恩,但驟然要將其推向絕路,尤其是還要利用他的口供去扳倒另一位愛新覺羅家族的郡王,這其中的五味雜陳,帝王心術與常人情感的糾葛,難以向外人道也。
就在此時,遠處,透過厚重的牆壁和高高的院牆,隱隱約約地,傳來了一陣異樣的。如同潮水般洶湧又驟然拔高的人群喧譁聲,緊接著,似乎是一聲極其短暫。沉悶,彷彿重物墜地的聲響,隨即又被更多。更嘈雜的聲浪所迅速淹沒。
房間內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下來。
蘇瑾兒指尖流淌的琴音,不知在何時已然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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