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的深秋,寒意刺骨。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連綿數日不肯散去,彷彿連上天都心懷惻隱,不願以朗朗乾坤見證這人世間的肅殺。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若有若無的硝石味道,以及一種更為沉重的。源於無數人屏息凝望所帶來的無形壓抑。這是死亡降臨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沉寂。
城西的法場,此刻卻是這座沉寂城市中唯一沸騰的漩渦。得到訊息的昆明百姓,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法場外圍擠得水洩不通。人聲鼎沸,萬頭攢動,各種嘈雜的聲音混合在一起——議論聲。驚歎聲。孩童的啼哭聲。小販趁機叫賣的吆喝聲——形成一片混亂的交響。人們臉上表情各異,好奇。恐懼。麻木,以及更多底層民眾看到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權貴倒臺時,那種壓抑許久。終於得以宣洩的隱秘快意與亢奮。維持秩序的兵丁和神情冷峻的逍遙衛手持明晃晃的兵刃,手臂相挽,組成數道堅實的人牆,汗水從他們的額角滑落,勉力阻擋著不斷向前湧動的人潮。法場中央已被清空,新搭建的監斬臺高高在上,覆蓋著暗紅色的氈布,那顏色深沉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在灰暗天光下散發出不祥的氣息。
辰時三刻,鏗鏘的鎧甲碰撞聲與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隊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御前侍衛開路,護送著監斬官的車駕,衝破人群,抵達法場。車簾掀開,劉墉與紀曉嵐先後步下馬車。劉墉依舊穿著他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二品錦雞補服,面色沉肅如鐵,目光堅定如磐石,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紀曉嵐跟在他身側,官袍整齊,眉頭卻微微蹙起,手中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光滑的菩提念珠,似乎想借此平定心緒,驅散周遭過於濃重的血腥預期。二人登上監斬臺,目光沉靜地掃過下方黑壓壓。如同沸騰粥鍋般的人群,最終落在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無一物的行刑區域。那裡,一會兒將浸透鮮血。
與此同時,與法場喧囂鼎沸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巡撫衙門西苑內幾乎凝滯的寂靜。
乾隆負手立於書房的雕花窗欞前,久久凝視著窗外那一片毫無生氣的灰濛天空。他並未選擇親臨法場監刑。於他而言,親眼目睹臣子——即便是罪大惡極之臣——人頭落地,並非什麼彰顯威儀的樂事,反而有損天子“仁德”之象,且易惹夢魘。他需要保持帝王應有的威儀與距離感。更重要的是,他的心神,早已不在昆明城內這幾個將死之囚身上,而是飛越了千山萬水,投向了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胤逍則顯得超然物外。他悠閒地靠坐在鋪著軟墊的圈椅裡,捧著阿依慕剛沏好的一碗熱騰騰。奶香四溢的奶茶,小口啜飲著,彷彿窗外即將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戲臺上又一齣即將落幕的摺子戲。蘇瑾兒安靜地坐在角落的琴案前,纖纖玉指輕撫琴絃,淙淙琴音如溪流般流淌,試圖化解房間內那無形卻無處不在的凝重。
“皇兄,”乾隆並未回頭,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打破了沉寂,“時辰快到了。李湖。汪兆銘,還有那幾個參與刺駕的死士頭目……今日,便要在這昆明城,為他們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了。”
“嗯。”胤逍放下茶碗,用絲帕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程式已走完,證據鏈清晰無誤,沒什麼可拖延的必要。殺了他們,一則明正典刑,給雲南受苦的百姓一個交代,平息民怨;二則,亦可藉此震懾朝野內外那些仍在暗中窺伺。心懷不軌之徒。算是給雲南這攤渾水,做個暫時的了結。”
乾隆沉默了片刻,緩緩轉過身,臉上並無大仇得報的暢快,反而眉宇間鎖著更深沉的憂慮:“了結?皇兄,你我都心知肚明,這絕非了結,甚至算不上斬草除根。李湖不過是被金錢權勢推到前臺的傀儡,汪兆銘也只是個聽命行事。狡黠貪婪的奴才。真正的禍首元兇,一個是如今被囚於隔壁,想必正度日如年。惶惶不可終日的和珅;而另一個,則是遠在數千裡外,北京城中,此刻恐怕正在 franticly 銷燬證據。串通口供。編織羅網的……朕的好堂兄,平郡王福彭!”
他說到“平郡王福彭”這幾個字時,幾乎是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間擠出來的。宗室貴胄,血脈相連,竟參與如此蠹國害民的重案,甚至可能間接縱容。默許了針對當朝皇帝的刺殺行動!這已遠遠超出了貪腐的範疇,這是對愛新覺羅家族統治根基的侵蝕,是對他弘曆帝王權威的公然挑戰與背叛!這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與難以言喻的憤怒。
胤逍微微頷首,表示贊同:“黃三所言極是。雲南這邊,不過是他們伸出來攫取利益的‘臂膀’,如今我們將其斬斷,對方雖痛,卻遠未傷及根本。真正的‘心臟’與‘大腦’,依舊在京城那重重宮闕與深宅大院之中跳動著。謀劃著。李湖等人伏法,只是斬斷了他們在地方上的觸手與爪牙,但他們,尤其是福彭,在朝堂之上。宗室之中。八旗之內盤根錯節的影響力與保護網,依然根深蒂固。”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魏忠賢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般滑入,躬身稟報,聲音低沉而清晰:“皇上,王爺。法場那邊,劉墉劉大人派人來報,午時三刻將至,一切準備就緒,請旨……” 他後面的話沒有明說,但那含義,在場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乾隆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沒有任何猶豫,揮了揮手,語氣斬釘截鐵,不帶絲毫感情:“準!著劉墉。紀曉嵐,依律執行,決不待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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