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昆明城在秋日的朝陽下甦醒，但巡撫衙門西苑內的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凝重，彷彿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抑。劉墉和紀曉嵐幾乎是一夜未眠，兩人在各自的房間或簽押房內，對著那些看似嚴密。實則漏洞百出的卷宗和推諉搪塞的口供，苦思冥想，試圖找到那能夠打破僵局的關鍵一擊，卻始終如同霧裡看花，隔著一層無法捅破的窗戶紙，焦灼與疲憊刻在他們的眉宇間。

劉墉的簽押房內，燭火燃盡，只餘下青灰色的煙炱。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將手中那份關於銅斤損耗的文書重重拍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文書上那些千篇一律的“山洪沖毀”。“蠻夷劫掠”的藉口，蒼白得可笑，如同戲臺上拙劣的唱詞，但他卻拿不出確鑿的證據來撕破這層偽裝。那些被羈押的中下層官員，像是被統一了口徑的提線木偶，機械地將所有罪責都推給了已經倒臺的孫曰恭和錢度，線索彷彿真的在這些狡猾的推諉中戛然而止，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泥潭。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內凋零的秋葉，微駝的背影更顯孤寂與沉重。

與此同時，紀曉嵐在他下榻的小院裡煩躁地踱著步，腳下昂貴的青石板幾乎要被他磨出痕跡。他手中的大煙袋鍋子裡的菸絲換了又換，濃重嗆人的煙霧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籠罩，如同他此刻的心情，晦暗不明。那位熟知礦脈變遷的老學政偏偏在此時“突發急症”，藏書樓裡那些被灰塵覆蓋。暗示著與官方記載迥異的前朝筆記……這一切都像一根根無形的尖刺，精準地紮在他的心頭，讓他感到一種智識被愚弄。有力使不出的憋悶與憤懣。他知道問題的核心就在那裡，閃爍著詭異的微光，卻偏偏找不到開啟那把鏽蝕巨鎖的鑰匙，這感覺幾乎讓他這個嗜書如命的學究為之發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魏忠賢那如同幽魂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劉墉簽押房的門檻外，陽光照在他深色的衣袍上，卻未能帶來絲毫暖意。

“劉大人。”魏忠賢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像一潭死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劉墉驀然轉身，有些詫異地看著這位深得王爺信任。平日裡幾乎如同胤逍影子般存在。從不主動與他打交道的大太監，心中掠過一絲疑惑：“魏公公？有何事？”他的聲音因熬夜而帶著些許沙啞。

魏忠賢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卻透著疏離，手中捧著一疊看似普通的文書：“王爺吩咐，將一些近日清理舊檔房時發現的。或許與銅政相關的零散文書，送與劉大人和紀大人參詳。老奴剛去過紀大人處，這是您這份。”他將那疊文書輕輕放在劉墉堆滿卷宗的案頭，動作輕緩，沒有激起一絲塵埃。

清理舊檔房？劉墉心中疑竇更深，王爺怎會突然關心起舊檔房的瑣事？他道了聲謝，待魏忠賢那如同融入陰影般的身影消失後，立刻拿起那疊文書快速翻看起來。前面幾份確實是些無關緊要的各地往來公文抄件，日期雜亂，內容乏善可陳。然而，當他翻到中間時，枯瘦的手指猛地頓住了，呼吸也為之一窒！

那是一份抄錄的賬頁，紙張泛黃，墨跡也做了舊，邊緣甚至模仿了被蟲蛀和磨損的痕跡，看起來活脫脫就是從某本被遺忘在角落的陳舊賬冊上匆忙撕下或臨摹下來的。上面的字跡刻意模仿了一種略帶潦草的館閣體，更關鍵的是，有幾處本應記錄最關鍵數額和名目的地方，被人為地。巧妙地汙損模糊了，墨團掩蓋了真相。然而，那些未被完全遮蓋的殘留字句，卻像一道道裹挾著冰雹的閃電，狠狠劈開了劉墉腦海中連日來的混沌與迷霧！

“……甲字叄佰貳拾號，支京中‘炭敬’，紋銀伍千兩……”（後面具體人名被墨跡汙損）

“……乙字柒佰捌拾號，付大理‘馬幫抽水’，金沙折銀叄仟兩……”（具體馬幫名號模糊難辨）

“……丙字壹仟零伍號，入西山‘私股分紅’，計……”（分紅數額處是一團刺目的墨黑）

“……丁字……‘槐安居士’節敬，明珠一斛，翡翠……”（具體品類數量被刻意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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