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識大體，知進退，如此甚好。”乾隆臉色稍霽，彷彿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們都下去吧，儘快將各自負責事項的詳細章程擬上來。劉墉。紀曉嵐，擇定地點後便即刻出發。和珅，朕給你半月之期，首批款項，三十萬兩，必須到位。”

“臣（奴才）遵旨！”三人齊聲應道，心思各異地躬身退出了養心殿西暖閣。

走出那令人壓抑的宮門，深秋帶著涼意的風拂面而來，劉墉與紀曉嵐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凝重與堅定的決心。他們知道，手中接過的，不僅僅是一道旨意，更是一場關乎無數民生。挑戰陳規積弊的硬仗，這才剛剛拉開序幕。兩人沒有多言，只是互相點了點頭，便各自匆匆離去，準備投入接下來的繁重事務。

而與他們的沉穩決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和珅。他幾乎是失魂落魄，連平日裡最是在意的。維持體面的官儀都顧不上了，臉色灰敗，腳步虛浮，幾乎是踉蹌著。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自己那輛裝飾極盡奢華。由四匹駿馬拉著的馬車，聲音嘶啞地連聲催促車伕：“回府！快！回府！”

一路渾渾噩噩，直到回到了他那座位於前門西河沿。富麗堂皇堪比王府。內外戒備森嚴的宅邸，和珅的心依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透不過氣來。他揮退了所有迎上來諂媚問安的妻妾。僕役，甚至將幾名聞訊趕來。準備彙報各地生意情況的心腹幕僚和清客相公都毫不客氣地轟了出去，獨自一人，如同幽魂般，徑直鑽進了府邸深處，那間只有他一人掌握開啟機關。牆壁夾層裡藏滿了他畢生搜刮來的金銀珠寶。古玩玉器。銀票契書的絕對密室。

“哐當”一聲，厚重的密室石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和珅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全身所有骨頭與力氣，肥胖的身軀直接癱倒在那張特意定製的。寬大舒適的紫檀木嵌螺鈿大師椅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額頭上。鼻尖上，全是冰冷黏膩的冷汗。

五十萬兩！白花花的，至少五十萬兩雪花銀！這不是一個小數目！雖然以他如今富可敵國的家財，或許尚不至於真正傷筋動骨，但這筆錢，要他親自出面去“籌”，這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等於是在他苦心經營多年的財富根基上，硬生生挖走一大塊，還要他親手去挖！

他煩躁不堪，猛地抓起桌上那把他最為心愛。視若性命。由能工巧匠耗費心血用純金做框。象牙做珠打造而成。算珠撥動時聲音清脆悅耳的金算盤。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光滑的算珠上瘋狂地撥動著，發出密集卻毫無章法。刺耳凌亂的“噼裡啪啦”聲，在這寂靜的密室裡顯得格外聒噪，彷彿是他內心狂躁與絕望的吶喊。

“虧了……肯定是虧了……血虧！虧到姥姥家了！”他雙眼發直，死死盯著那些亂跳的算珠，聲音沙啞地喃喃自語，臉色灰敗得如同金紙。

他開始掰著手指，一項一項地計算自己的損失，越算越是心驚肉跳，越算越是心如刀絞：

第一， 直接的經濟損失。 這五十萬兩，皇上明說了是“籌措”，不是賞賜，更不是借款，擺明了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就算他手段通天，能從這裡面稍微運作一番，比如在採購物資時做些手腳，虛報些價格，層層剋扣下來一點點，那也絕對是九牛一毛，杯水車薪！大部分銀子，都得實打實地。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流出去，填到那個名為“新政”的無底洞裡。這等於讓他變相地自掏腰包！或者，逼著他動用自己的關係網和人脈資源，去威逼利誘，讓那些與他利益相關的商家。世家來共同承擔這個損失。這些資源，本是他用來生財。鞏固權力的資本，如今卻要消耗在這等“公益”之事上，簡直是拿著金飯碗去要飯，割他的心頭肉！

第二， 政治資源的巨大損耗。 他要去向那些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世家大族“勸捐”，等於是明火執仗地拿著皇上和逍遙王的“尚方寶劍”，去逼他們放血，去虎口奪食！這些家族，許多與他利益交織，互為奧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平日裡稱兄道弟，利益輸送。經此一事，這些人即便表面上礙於皇權和逍遙衛的威懾不敢說什麼，心裡必然對他生出極大的怨懟。忌憚，甚至是刻骨的仇恨。他多年來苦心孤詣。耗費無數金銀與心血才編織起來的。遍佈朝野的官場關係網與利益同盟，將會出現難以彌補的巨大裂痕，甚至可能分崩離析！這是無形的。卻影響最為深遠。最為致命的巨大損失！

第三， 個人信譽與威望的嚴重受損。 他和大頭一向以“精明”。“會做官”。“能辦事”。“和氣生財”著稱，各方勢力，無論是正是邪，是官是商，都願意與他打交道，因為他總能給大家帶來利益，至少是維持表面的平衡與和諧。可如今，他搖身一變，成了替皇上和王爺“刮地皮”的急先鋒，而且刮的還是“自己人”，這讓他以後還如何在官場。商場立足？誰還敢輕易與他合作？誰還敢相信他的承諾？他的信譽，他精心打造的“財神爺”和“官場不倒翁”的形象，將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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