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那頓食不知味的“牛肉及小雞燉蘑菇鍋子”之後,乾隆似乎也暫時歇了讓胤逍去捅漕運。鹽政那些馬蜂窩的心思。倒不是他放棄了整頓積弊的念頭,而是他看清了自家這位皇兄“只享福。不擔責”的堅定立場,知道強扭的瓜不甜,逼急了這位爺,指不定又能鬧出什麼更離譜的么蛾子。
然而,乾隆並未因此疏遠胤逍,反而愈發頻繁地召這位皇兄進宮。名義上是“閒談解悶”。“共享天倫”,實則更像是找一個能毫無顧忌說話。不必講究君臣之禮。甚至能聽到些驚世駭俗卻又往往一針見血之言的“特殊存在”。在胤逍面前,他可以暫時放下帝王的沉重冠冕,流露出幾分屬於“弘曆”的真實情緒。
而和珅,因著那日“演戲”時也在場,加上胤逍似乎對他“青眼有加”(在和珅看來,這“青眼”更像是閻王爺的注視),竟也陰差陽錯地得了恩典,時常被要求隨侍在旁。他的角色很微妙,既像是端茶遞水。記錄言談的近侍,又像是隨時可能被拎出來“示眾”。用以佐證某個觀點或純粹供胤逍取樂的“背景板”兼“道具”。這差事讓和珅如履薄冰,每次接到傳召,都感覺像是去赴一場吉凶未卜的鴻門宴。
這日午後,乾隆處理完幾件關於河道修繕款項爭執不休的緊急政務,覺得頭腦發脹,胸中憋悶,便又命人將胤逍請到了御花園的浮碧亭。時值初春,寒意未消,但亭邊池水已悄然解凍,漾起細微的漣漪,幾株垂柳探出嫩黃的芽尖,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倒也驅散了幾分皇宮的肅穆,添了些許生機。
和珅早早侯在一旁,穿著嶄新的官服,低眉順眼,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恨不得化作亭邊的一塊假山石。他偷偷瞄了一眼亭中,只見皇上揉著額角,面帶倦容,而逍遙王則還沒到,這讓他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卻又更加忐忑——不知道那位爺今天又會冒出什麼驚人之語。
不多時,胤逍到了。他依舊是一身騷包的暗紅色常服,沒戴帽子,墨髮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步伐悠閒,彷彿不是身處九五之尊的御花園,而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他也沒行什麼大禮,只是對乾隆隨意地拱了拱手,便一屁股在鋪著厚厚錦墊的石凳上坐下,打了個哈欠:“黃三,又怎麼了?政務處理不完?要我說,有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交給下面人去辦就行了,事事親力親為,累死你也幹不完。”
乾隆無奈地笑了笑,揮手讓宮女奉上剛沏好的雨前龍井。“皇兄說的是,只是有些事,關乎國本,不得不慎。”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目光有些悠遠地望著亭外的池水,“就比如近日,朝中為幾個世家子弟請求恩蔭封賞之事,又吵得不可開交。這些世家,彼此聯姻,盤根錯節,在地方上勢力龐大,在朝中亦是黨羽眾多。賞了吧,恐其愈發驕縱,尾大不掉;不賞吧,又怕寒了人心,引發動盪。處置起來,分寸拿捏,真是令人頭痛。”
胤逍蹺起二郎腿,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渾不在意地說:“我當是什麼大事。世家嘛,就跟地裡的韭菜似的,看著鬱鬱蔥蔥,一茬又一茬。你想用他們的力量,就得時不時拿著鐮刀去割一茬,別讓他們長得太野,忘了誰是種地的。他們培養出來的子弟。門生,有真才實學的,該用就用,但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還得時不時敲打,防著他們拉幫結派,結黨營私。那些關鍵的位置,比如吏部。戶部。兵部,得多放些寒門出身。根基淺薄。或者……”他頓了頓,目光隨意地掃過旁邊侍立。恨不得把自己縮起來的和珅,隨手一指,“……或者像‘大頭’這樣,除了腦袋大點。暫時還沒啥複雜背景的。這樣的人,用起來順手,也好拿捏。”
和珅心裡猛地一緊,像被針紮了一下,連忙躬身,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心裡卻翻江倒海。王爺這話,聽起來粗俗不堪,將高高在上的世家比作韭菜,將用人之道說得如同打理菜園一般直白殘酷,與他自幼苦讀的聖賢書中“親賢臣。遠小人”。“仁政愛民”那套道理大相徑庭。可細細琢磨,這話裡似乎又隱隱指向了帝王術中最核心。最隱秘的部分——制衡與掌控。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困惑,王爺的這些想法,究竟從何而來?為何與世間通行的道理如此不同?
乾隆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皇兄所言,雖言語……直白了些,卻與朕心中所思不謀而合。只是這敲打的力度與時機,卻需好生把握,過猶不及啊……那對於周邊諸國,皇兄又有何高見?譬如西北的準噶爾部,去歲雖迫於壓力求和,但其首領噶爾丹策零狼子野心,始終未泯,邊境至今不得安寧。”
“這還不簡單?遠交近攻啊!老祖宗玩剩下的東西了。”胤逍撇撇嘴,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對那些離得遠。暫時鞭長莫及的,比如更西邊的一些國度,還有那些跨海而來的弗朗機人。英圭黎人,可以暫時客客氣氣,准許他們通通商,換點他們那兒的新奇玩意兒和……嗯,一些有用的技藝書籍看看。但對那些近在咫尺。又不老實的,比如那個隔海相望。自以為是的‘小太陽國’(指本日,這兩字各位看官老爺都認識,都是有身份證的人,我在這就不多解釋了。),聽說最近又有他們的浪人,跑到咱們江浙。福建沿海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要我說,跟這種給臉不要臉的貨色廢什麼話!都不需要找啥由頭,直接派強大的水師過去,把它那幾個破島給老子移平了算球!膽敢反抗的,管他武士還是平民,統統鎮壓!活捉的都給我扔到……呃,扔到他們那兒的什麼石見銀山去!對!就扔那兒,給我大清挖礦!挖到死為止!看以後誰還敢齜牙咧嘴,覬覦我中華大地!” 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討論晚上是吃紅燒肉還是清蒸魚,但話裡透出的那股子視人命如草芥。碾碎一國如等閒的狠辣與決絕,卻讓一旁豎著耳朵聽的和珅聽得頭皮發麻,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完全無法理解,王爺怎麼能如此隨意。如此輕描淡寫地決定一國之命運?這與他認知中“懷柔遠人”。“教化蠻夷”的聖王之道簡直是背道而馳,充滿了赤裸裸的叢林法則味道。
乾隆眼中卻再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激賞。他身為帝王,自然深知國家之間本質是利益與力量的角逐,胤逍這種不受傳統“仁義”框架束縛。直指問題核心的思維方式,雖然極端,卻讓他感到一種另類的開闊與……解氣。他沉吟道:“移平倒也不必如此決絕,勞師動眾,耗費錢糧。但加強海防,整飭水師,對敢於犯境的倭寇予以迎頭痛擊,必要時直搗其巢穴震懾,確是必要。只是……皇兄也知,我朝水師自前明後便日漸廢弛,如今船舊炮老,兵員疏於訓練,實在……難當大任啊。” 他嘆了口氣,露出些許無奈。
“那就建啊!砸錢建啊!”胤逍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首先就得廢除那勞什子‘片板不得下海’的破規矩!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把自己關起來有個屁用!就得大開海貿,設立海關,收取關稅!用賺來的錢,招募能工巧匠,建造更大。更堅固。更能裝炮的戰船!鑄造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巨炮!組建一支強大的。能縱橫四海的水師!這不光是為了防備那個小太陽國,更要放眼更遠的地方,去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他越說越激動,手臂揮舞著,彷彿某種刻在靈魂深處的。對於海洋與力量的記憶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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