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夠了
意識在冰冷與黑暗中浮沈,如同溺水之人,偶爾掙扎著觸碰到一絲現實的光影,又迅速被更深的漩渦拽回。沈玉書彷彿在做一個漫長而無序的噩夢,夢裡是地獄變相圖中扭曲的鬼怪,是江南洪水滔天的濁浪,是金殿之上寒光閃閃的刀鋒,是蘇棠含淚決絕離去的背影……破碎的影像、尖銳的聲響、刺骨的寒意與灼燒般的痛楚交織在一起,將他反覆撕扯、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混沌中,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意,如同冰原上第一縷破曉的微光,穿透重重黑暗,熨帖在他冰冷刺痛的額頭上。緊接著,是乾燥柔軟的觸感,輕輕擦拭著他臉上、頸間的冷汗與泥汙。然後,是溫熱的、帶著淡淡藥草清苦氣味的液體,被小心翼翼、卻又異常堅定地,一點點撬開他緊咬的牙關,渡入口中。
苦澀的湯藥入喉,起初帶來一陣劇烈的嗆咳,牽動全身傷口,痛得他幾乎蜷縮起來。但那溫熱的暖流滑入腹中,卻奇蹟般地驅散了一絲盤踞不去的寒意,也讓混亂的夢境與現實之間,有了一條模糊的界限。
他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黃搖曳的光暈,和光影中一個朦朧的、俯身忙碌的輪廓。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景象才逐漸清晰。
是一間極其低矮狹小的土坯房,牆壁被煙火燻得發黑,裂著粗大的縫隙。屋頂裸露著茅草和歪斜的椽子。屋內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傢俱,只有一張用磚石和破木板搭成的床鋪,他正躺在上面,身下墊著厚厚的、散發著陽光與乾草氣息的麥稭,身上蓋著一床打滿補丁、卻洗得發白的粗布薄被。一盞小小的、燈油將盡的陶製油燈,放在牆角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勉強照亮這方寸之地。
而那個正用一塊破舊卻乾淨的布巾,小心翼翼為他擦拭額角汗水的,是一個老婦人。
極其蒼老,頭髮幾乎全白,稀稀疏疏地挽成一個寒酸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彆著。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歲月與苦難的刻痕,一雙眼睛渾濁不堪,眼角堆滿了深刻的皺紋。她穿著一身同樣打滿補丁、漿洗得發硬的深藍色粗布衣裙,身形佝僂瘦小,動作卻異常沈穩,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磨礪後的、近乎本能的從容。
這張臉……沈玉書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直到老婦人停下動作,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後,伸出枯瘦如柴、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輕輕碰了碰他依舊滾燙的額頭,用嘶啞得幾乎難以辨別的嗓音,低低說了句:
“醒了就好。別動,傷口又裂了。”
這聲音,這眼神……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清水村!那個在村口舀著泥坑裡的髒水喝、兒子孫子皆亡於洪水和饑荒的老婦人,李陳氏!
怎麼會是她?!他怎麼會在這裡?這裡是……清水村?
劇烈的震驚牽動了傷處,沈玉書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想撐起身子,卻被李陳氏用那雙看似無力、卻異常穩固的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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