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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華錄_第九十回(2)

回到杏樹下,他並未避著沈清弦,就著明媚的天光,撕開了封口,取出裡面厚厚一沓信紙。信是陸炳寫來的,筆跡勁健,一如既往。前面大半篇幅,是例行的問候與近況寒暄,詢問顧晏之腿傷恢覆如何,江南水土是否適應,字裡行間透著真切的關心。接著,筆鋒一轉,用沈穩剋制的語氣,簡要敘述了朝廷對太后(劉太妃)餘黨一案的最終處置結果:端王趙楷已被賜白綾自盡於宗正寺,其成年子嗣皆流放嶺南煙瘴之地,未成年的則圈禁;其核心黨羽或斬首或流放,牽連者眾;劉太后被迫削尊號,貶為庶人,其家族勢力被連根拔起,徹底清除出朝堂。皇帝經此大案,似乎更為警醒,近日勵精圖治,任用了一批實幹之臣,朝政頗有煥然一新之象。信的末尾,陸炳的筆跡似乎頓了頓,墨跡略深,他以一種極其含蓄、近乎暗語的筆法,隱晦提及,陛下近日與幾位近臣議事時,似乎偶然感慨,言及“顧卿急流勇退,捨得放下,其志可嘉,其才……亦可惜矣”,言語之間,似有惋惜,甚至……隱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重新起用之意。

顧晏之神色平靜地看完了整封信,臉上無喜無悲,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彷彿看的只是一封尋常家書,說的也只是鄰家瑣事。他將信紙輕輕摺好,遞到一直安靜等待的沈清弦面前。

沈清弦接過,逐字看完,尤其是最後那一段。她的心,在看到“陛下”、“可惜”、“重新起用”等字眼時,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顧晏之,沒有驚慌,沒有不安,只是平靜地問:“你怎麼想?”

顧晏之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石桌上的小巧火鐮盒裡取出火石火絨,就著午後溫暖的陽光(並未點燃蠟燭),熟練地打了幾下,一簇細小的火苗躍起。他將那幾張寫滿了京城風雲、權力更疊與隱晦試探的信紙一角,輕輕湊近那簇微弱的火焰。

橘紅色的火舌瞬間舔舐上優質的宣紙,迅速蔓延,貪婪地將那些墨跡、那些試探、那些可能改變他們眼下平靜生活的訊息,一一吞噬。火光明滅,映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和那雙深邃眼眸中,再無半分留戀與波瀾的決絕。

紙張很快化為一片蜷曲的、灰黑的餘燼,簌簌落下,又被一陣穿庭而過的春風輕柔捲起,打了個旋兒,最終飄散在杏花樹下,混入泥土與落英之中,了無痕跡。

“江湖之遠,其樂無窮。” 顧晏之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淡然,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堅定,目光投向遠處煙波浩渺的太湖,又緩緩收回,落在沈清弦臉上,化為一片春水般的柔和與安寧,“那座皇城,那條青雲路,那些無窮無盡的算計與紛爭……我是再也不會回去了。這裡,” 他指了指腳下開滿杏花的庭院,又指了指不遠處她日日經營的香鋪方向,最後,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裡,“才是我的歸處。”

沈清弦看著他毫無猶豫燒掉信件、吐出決斷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片終於塵埃落定、再無一絲陰霾與牽絆的澄澈清明,心中最後那一絲因這封信而悄然泛起的、極淡的不安與隱憂,也如同那信紙的灰燼般,被這溫暖的春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是真的放下了。從身到心,徹徹底底。

夕陽不知何時已悄然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又將這絢爛的色彩慷慨地潑灑在平靜的太湖湖面上,波光粼粼,碎金萬點。幾隻晚歸的漁舟,拖著長長的漣漪,正緩緩駛向炊煙裊裊的岸邊港灣,船頭掛著風燈,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溫暖朦朧的光暈。遠處黛色的山巒輪廓溫柔,近處白牆黛瓦的民居靜默,好一派安寧祥和、煙火人間的畫卷。

顧晏之拿起靠在石桌邊的竹杖(雖已不用柺杖,但長途行走或地面不平時,竹杖仍是助力),與沈清弦並肩,緩緩走出小院,沿著宅後那條安靜的、柳枝拂面的河岸,漫無目的地散步。落日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緊緊依偎,不分彼此。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汴京潘樓街的‘偶遇’嗎?” 顧晏之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久遠回憶的恍惚,和一絲極淡的、近乎調侃的笑意。

沈清弦微微一楞,隨即想起那個飄著細雪的冬日黃昏,潘樓街繁華依舊,她茫然無依,如同驚弓之鳥,而他,如同天降的神祇(抑或惡魔),帶著冰冷的審視與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驟然闖入她絕望的生命。那時他每一個眼神都讓她不寒而慄,每一句問話都彷彿藏著陷阱。怕極了他,也恨極了他那將她視為螻蟻、隨意撥弄命運的姿態。

往事如煙,撲面而來,卻再無當時的驚悸與痛苦,只剩下一絲恍如隔世般的淡淡悵惘與……一種奇異的、近乎感恩的釋然。若不是那場充滿算計的“偶遇”,她又怎會經歷後來的種種,又怎會……有今日與他並肩看夕陽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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