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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華錄_第九十一回(1)

第九十一回

時序進入初夏,鎮子裡的空氣裡開始浮動起梔子花甜潤的香氣,河水變得更加豐沛溫潤,蟬鳴尚未喧天,一切都沈浸在一種恰到好處的、充滿生機的靜謐裡。然而,這份靜謐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卻彷彿又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喜訊,猝然打破,瞬間點燃了整個小鎮的熱情——

那位深居簡出、氣度不凡的安樂侯顧晏之,要正式迎娶鎮上那位心靈手巧、人緣極好的“沈氏香鋪”東家,沈清弦沈娘子了!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報喜鳥,又像初夏午後掠過水麵的迅疾雨燕,只一夜之間,便從鎮東頭傳到了鎮西尾,從臨河的廊棚下,飄進了深巷人家的灶披間。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浣衣的婦人,撐船的艄公,甚至私塾裡搖頭晃腦的學童,都在交頭接耳,津津樂道地談論著這樁婚事。雖說鎮上人早已心照不宣,知曉那位顧先生與香鋪的沈娘子比鄰而居,同進同出,形同夫妻,彼此照應,感情甚篤。但安樂侯此番鄭重其事,放出風聲,要“明媒正娶”,依照汴京舊都最正規、最隆重的禮儀,給沈娘子一場名正言順、風風光光的婚禮,這份心意與尊重,還是讓鎮民們在驚訝之餘,更添了十分的讚歎與祝福。

婚禮的日子,定在了黃曆上大吉大利的六月初六。日子是顧晏之親自翻著舊皇曆,與鎮上最有名望的陰陽先生反覆斟酌後敲定的。雖說他已辭去所有實職,只餘下一個“安樂侯”的虛銜榮養,但“侯爺”的身份擺在那裡,加之他與汴京城中不少故交舊部的情誼並未斷絕,更有沈清弦在鎮上經營香鋪一年多來,憑藉溫良的品性和過硬的手藝積累下的極好人緣,這場婚禮尚未開始,便已註定不會僅僅是兩個人的結合,而將成為牽動四方的一場盛事。請柬如同雪花般,從南潯這個小小的水鎮,飛向依舊繁華的汴京,飛向蘇杭等江南名城,也散落在本鎮的鄉紳耆老家。一時間,小小的南潯鎮彷彿成了風暴的中心,汴京的故交、江南的文人雅士、本地的鄉鄰故舊,乃至一些聞風而來、想一睹“前樞密使”與“忠毅伯之女”風采的閒人,紛至沓來。鎮上的客棧早早被預訂一空,臨河的空屋也被臨時租用,平日裡清靜的河道上,多了好些裝飾華美的客船畫舫。絲竹聲、寒暄聲、車馬聲,混合著梔子花香,將初夏的南潯渲染得前所未有地熱鬧而充滿生氣。

顧晏之對這場婚禮的重視,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他提前半月便謝絕了一切不必要的應酬,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婚禮的籌備之中。下聘的禮單,是他親手擬定,既遵循古禮,又處處體現對沈清弦的珍視——除了金銀珠玉、綢緞布匹等常規聘禮,更有他特意託人從汴京帶來的、內府流出的極品香料,以及幾匣子他早年遊歷四方時收集的、關於各地香藥風俗的珍貴古籍殘卷。婚禮的一應流程細節,從迎親的時辰、路線,到儀式的步驟、賓客的座次,乃至喜宴的菜色、回禮的樣式,他都與從汴京請來的、最懂舊都禮儀的老管事反覆推敲,務求周全,不容有失。大到佈置新房、裝飾侯府別院(臨時充作婚禮主場),小到挑選喜燭的樣式、核對喜餅的口味,他幾乎事必躬親。他拖著微跛的腿,常常在臨時充作辦事處的廂房裡一坐就是大半日,與各方管事商議、敲定,眉宇間不見絲毫疲色,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著的激動。熟悉他的人都說,從未見過這位曾經在朝堂上殺伐決斷、冷面冷心的顧大人,有如此細緻、甚至近乎“婆媽”的一面。他彷彿要將過往因陰謀、算計、身不由己而虧欠沈清弦的所有儀式感、所有鄭重與光明正大,都在這場婚禮中,一一彌補,加倍償還。

沈清弦則被顧晏之“勒令”安心待嫁,香鋪暫時歇業,所有雜事一概不需她操心。她被鎮上有名“全福”(父母公婆健在、兒女雙全、夫妻和睦)的張夫人接到家中暫住,由張夫人並幾位鎮上手最巧、最有福氣的婦人陪伴,專心準備嫁衣、繡品,調養精神。張夫人是看著沈清弦如何從初來乍到的外鄉女子,一步步在南潯站穩腳跟,又是如何與顧先生相扶相持的,對她極是憐愛,將一應待嫁的規矩、禁忌、吉祥話,細細說與她聽,又親自帶著她縫製象徵“多子多福”的百子被、鴛鴦枕。沈清弦心中既充滿了對未來的甜蜜期待,又因這突如其來的、盛大而正式的儀式,而生出一種“近鄉情怯”般的、混合著緊張與恍惚的不真實感。她有時會對著窗外一樹開得正盛的榴花發呆,想起汴京那個寒冷的雪夜,想起凝香苑高高的圍牆,想起北地的風沙,祭壇的血火,哥哥帶淚的臉……那些驚心動魄、生死一線的過往,與眼前這平靜溫馨、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備嫁景象交織在一起,讓她時常有種恍如隔世之感。然而,每當指尖觸碰到那華麗柔軟的大紅嫁衣,感受到上面精巧絕倫的刺繡紋路,那份不真實感便會漸漸被一種踏實的溫暖所取代。她知道,這一切,都是那個曾將她置於險境、卻又一次次用生命守護她、如今正為她籌劃一場盛大婚禮的男人,給予她的,遲來的珍重與承諾。

婚禮前一晚,按照嚴格的汴京舊俗,新郎新娘必須分開居住,不得見面。顧晏之搬回了鎮子另一頭、早已佈置一新的安樂侯府別院(他平日與沈清弦居住的是臨水小院,為婚禮特意重新裝飾了這處更寬敞的別院作為新房)。沈清弦則在張夫人和幾位女眷的陪伴下,留在了香鋪後院她平日居住的、此刻也被裝點得喜氣洋洋的閨房。

夜深人靜,送走了最後一位叮囑不休的婦人,沈清弦獨自坐在妝臺前。銅鏡中映出她清麗卻難掩一絲疲憊的容顏。妝臺上,整齊擺放著明日要用的鳳冠、首飾。旁邊衣架上,那襲大紅織金妝花緞的嫁衣,在燭光下流淌著華麗而柔和的光澤。她起身,走到衣架前,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嫁衣上精美的刺繡——那是顧晏之特意請了蘇州最有名的四位繡娘,用了足足三個月時間,日夜趕工繡成的“鴛鴦戲水並蒂蓮”圖樣。鴛鴦羽毛根根分明,眼神靈動,彷彿要破衣而出;並蒂蓮花開並蒂,枝葉纏繞,寓意永結同心。針腳細密如發,用色富麗而和諧,價值不菲自不必說,更難得的是那份無可替代的心意與鄭重。她撫摸著那冰涼的絲緞和微微凸起的繡線,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明日,她就要穿上這身嫁衣,走向他,在所有人的見證下,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這條路,他們走得何其艱難,又何其……幸運。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已是子時。她強迫自己躺下,卻輾轉反側,難以成眠。腦海中思緒紛亂,時而是對明日場景的想象與緊張,時而是過往零碎的畫面閃回。直到東方天際透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她才在極度的睏倦中,迷迷糊糊睡去。

似乎只是閉眼打了個盹的功夫,門外便響起了張夫人輕柔卻不容置疑的叩門聲與呼喚:“新娘子,該起身了!吉時快到了!”

沈清弦猛地驚醒,心跳驟然加速。在張夫人和幾位特意請來的、手腳利落、口齒伶俐的喜娘、丫鬟的簇擁下,她如同一個精緻的偶人,被安排著進行一連串繁瑣而莊嚴的儀式。用浸泡了柚子葉、柏枝的“香湯”沐浴,寓意驅邪避穢,帶來吉祥;由全福的張夫人親自為她“開臉”,用細韌的棉線絞去臉上細小的汗毛,意味著告別少女時代,成為新婦;接著便是漫長而精細的梳妝。敷粉、施朱、描眉、點唇、貼花鈿……妝孃的手極穩,動作輕柔,將她的容顏勾勒得愈發精緻明豔。最後,戴上那頂沈甸甸的、綴滿珍珠寶石、垂下累累金絲流蘇的九翟四鳳冠,穿上那身華美無比的大紅嫁衣,披上繡著金鳳牡丹的雲肩,腰束玉帶。當一切收拾停當,沈清弦在眾人的攙扶下,緩緩走到一人高的穿衣銅鏡前。

鏡中的人,雲鬢高聳,珠翠環繞,面如芙蓉,眼若秋水,大紅嫁衣襯得她肌膚勝雪,整個人明豔不可方物,華貴端莊,又因眼底那一絲新嫁娘特有的羞澀與忐忑,而平添了幾分動人的嬌柔。她幾乎認不出鏡中那個盛裝華服、美得有些陌生的女子,就是平日裡素衣布裙、在香鋪裡忙碌的沈清弦。張夫人和喜娘們圍著她,口中滿是吉祥的誇讚之詞,她卻有些恍惚,彷彿置身於一場盛大而美好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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