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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華錄_第六十五回(2)

他不僅輕描淡寫地將她隱含機鋒的問題撥開,避開了“蘇晚晴”這個核心,更用一個無關痛癢的反問和“順手摘些”的隨意姿態,將整個行為定義為一時興起的風雅之舉,徹底抹去了其背後可能隱藏的任何目的性。

沈清弦的心,在聽到他回答的瞬間,便沈了下去,一直沈,沈入冰冷的水底。他果然在迴避!他在刻意掩飾!那絲銳利目光的閃現,恰恰證明他聽懂了她的試探,並且選擇了最穩妥的、將她隔絕在外的應對方式。他依舊不信任她,或者說,他不願讓她涉足某些更核心、更危險的領域。

心底那絲因他偶爾流露的“不同”而殘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波瀾,此刻徹底凍結,化作更堅硬的冰凌。她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掩蓋住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失望、冷意,以及一絲被愚弄的嘲諷。“大人有心了,”她的聲音恢覆了平順無波,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客套,“清弦只是隨口一問。勞煩大人記掛,不必特意再摘。”

顧晏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間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沈難辨,似乎想從那平靜的表象下看出些什麼,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重新執起筷子,夾了一箸清淡的筍絲,彷彿剛才那段簡短的對話從未發生。他轉而說起了近日京城某家老字號新出的點心傳聞,語氣平淡如同閒話家常。

但這頓飯的氣氛,已然徹底改變。表面的和諧之下,是更加洶湧的暗流與彼此心知肚明的隔閡。佳餚美味,入口卻味同嚼蠟。

膳後,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顧晏之沒有像往常那樣略坐片刻便起身離開,而是緩步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沈沈的、無星無月的夜色。庭院中燈籠的光暈在窗外暈開一小片昏黃,映著他挺拔卻似乎隱含著疲憊的背影。靜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沈清弦耳中:“過兩日,我有事需離京數日,處理一些積壓的公務。你便安心留在此處,外間風雨未歇,切勿隨意外出。”

離京?在這個風口浪尖、他傷勢未愈、且朝局因御藥局案和他遇襲案而暗流洶湧的時刻,他要離京?沈清弦心中猛地一驚,幾乎是瞬間便將此行的目的與“慈雲庵”、“碼頭失火案”,乃至他所有秘而不宣的調查聯絡了起來。他要去哪裡?做什麼?是否與他靴上、桂枝上的暗紅泥土有關?是否與蘇晚晴靈柩停放的慈雲庵有關?

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胸腔中衝撞。她幾乎要脫口追問,但理智死死壓住了衝動。她知道,追問不會得到答案,只會暴露自己過多的關注和不安。

“大人傷勢初愈,京城諸事繁雜,何不……”她斟酌著字句,語氣中刻意摻入一絲合情合理的、出於“關懷”的擔憂(或許,也確實有一絲真實的憂慮),試探道,“何必急於此時離京?若有要務,可否遣得力之人前往?”

顧晏之轉過身,窗外的微光在他身後,讓他的面容籠罩在陰影中,晦暗不明,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室內亮得驚人。他看著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強作鎮定的表象,緩緩道:“一點必須親自處理的小事,耽擱不得。傷勢已無大礙,不必憂心。”

依舊是滴水不漏。小事?必須親自處理?這矛盾的說法本身就透著不尋常。而他語氣中的斬釘截鐵,更是斷絕了任何再探詢的可能。

沈清弦知道,她問不出任何東西了。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陷入掌心,帶來輕微的刺痛。“那……”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還望大人一路務必珍重,千萬小心。”

顧晏之點了點頭,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朝她走近了幾步。他在她面前停下,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藥味和一種冷冽的、如同雪後松柏般的氣息。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覆雜難言,似乎包含著審視、衡量,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掙扎的東西。然後,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如同那夜在密室中一般,碰觸她的臉頰,或是替她拂開一縷並不存在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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