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緊握著一柄打磨得異常鋒利的石斧，斧刃在火光下反射著冰冷刺目的寒光。他的目光沒有看大祚榮，也沒有看突利稽，而是死死盯著巴圖的屍體，彷彿透過巴圖，看到了另一個同樣躺在血泊中的人。

“我阿布（父親）！”骨力裴羅的聲音嘶啞破裂，像是用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般的恨意，“去年秋天，就在黑水河邊的林子裡，只是想打一隻狐狸給我額吉（母親）做圍脖！遇到三個契丹巡山的雜種！他們......他們搶走了狐狸皮，我阿布只是爭辯了一句，他們就用馬刀......砍斷了他的脖子！像宰羊一樣！”

他猛地轉身，面向所有族人，石斧在空中狠狠一揮，帶起淒厲的風聲。“我額吉哭瞎了眼！我每天晚上閉上眼，就能看到阿布躺在血泊裡，脖子只有一層皮連著！這筆血仇，我刻在骨頭上，溶在血裡，一刻不敢忘！”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射向大祚榮，聲音裡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的衝動與悲憤：“首領！巴圖哥的血仇！我阿布的血仇！還有那些我們不知道的。可能已經死在他們手裡的族人的血仇！難道就算了？！難道我們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只知道跑？！我們是狼！是白山黑水養出來的狼！狼受了傷，只會更兇狠地咬回去！”

他胸膛劇烈起伏，猛地用石斧指向營州方向，吼道：“我現在就去召集所有能拿得動刀的人！趁他們剛打下營州，疲憊狂歡，我們夜襲！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我要用契丹人的血，祭我阿布和巴圖哥的魂！願意跟我去的，是靺鞨真男兒的，站出來！”

骨力裴羅的怒吼，如同往沸騰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冰水，瞬間激起了更劇烈的反應。一些同樣與契丹人有舊怨。或純粹被複仇熱血衝昏頭腦的年輕人，轟然應和，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武器，眼神狂熱地看向骨力裴羅，彷彿找到了新的領頭者。原本就傾向拚死一搏的聲浪，陡然高漲。

以石烈為代表的“守土血戰”派，和以骨力裴羅為代表的“復仇突擊”派，雖然具體想法略有不同，但核心都是“戰”！這兩股聲音合流，瞬間壓倒了其他微弱的。猶豫的議論。空地之上，群情洶湧，殺氣騰騰，彷彿下一刻，這支臨時拼湊的“復仇軍”就要衝殺出去。

大祚榮一直沒有說話。

他從骨力裴羅開始怒吼時，就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塊亙古不變的礁石，任憑憤怒與仇恨的狂潮如何衝擊拍打，巋然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贊同的熱血，也沒有斥責的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以及沉靜之下，那越來越冰冷。越來越銳利的目光。

他理解這種憤怒。他感同身受這種仇恨。巴圖是他的兄弟，他的悲痛不比任何人少。如果此刻他只是骨力裴羅，只是石烈，他或許也會被這股同仇敵愾的烈焰吞噬，拿起武器，衝向那片血與火的黑暗。

但他不是。

他是大祚榮。是粟末靺鞨部的首領。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一張張被怒火燒紅的臉龐，掃過石烈虯結的肌肉和揮舞的石斧，掃過骨力裴羅眼中近乎瘋狂的仇恨，掃過娜仁臉上決絕的淚痕，也掃過那些跟著吶喊。卻眼神深處仍藏著恐懼的年輕面孔。他的目光，最終落回了空地邊緣——那裡，是更多沉默的。驚恐的族人：緊緊抱著嬰兒瑟瑟發抖的婦人，緊緊摟著孫子。滿臉絕望的老人，還有那些半大的孩子，睜著茫然無措的眼睛，看著大人們如同野獸般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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