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寒夜風霜

營州城外的天地，在這一夜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了所有溫度，只餘下刺骨的寒意在曠野上肆意流淌。時值深秋將盡，北地的凜冬已迫不及待地探出獠牙——白日里尚能看見的枯黃草甸，此刻已被一層薄薄的。泛著青光的白霜完全覆蓋；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連綿的墨黑剪影，如同沉睡的巨獸脊背，沉重而壓抑。風自西北方向的山口席捲而來，並非持續的呼嘯，而是一陣緊似一陣的尖嘯，帶著哨音，穿過嶙峋怪石的孔竅，發出時而高亢。時而低迴的嗚咽，像是無數看不見的魂靈在黑暗中徘徊哭泣。

更遠處，營州城的方向，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那是尚未熄滅的大火映透了低垂的濃雲。濃煙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暗紅的天幕上暈開一團團汙濁的痕跡，緩慢地向四方擴散。偶爾，有零星的火焰在城牆的殘骸上跳躍一下，旋即又被夜風壓滅，像垂死之人的最後喘息。空氣中飄散著複雜的氣味：焦木的糊味。血腥的甜腥。還有某種皮肉燒灼後的惡臭，這些氣味被北風裹挾著，翻過山丘，淌過冰封的溪流，一絲不漏地滲進靺鞨部落的每一道氈帳縫隙，鑽進每一個族人的鼻腔深處。

部落坐落在背風的河谷坡地上，三十幾頂用樺樹皮和獸皮覆頂的氈帳錯落分佈，中央的空地上原本燃燒著日夜不熄的公共火塘，此刻炭火已被特意移到了巴圖的屍身旁。火光在寒風中明滅不定，將周圍氈帳投下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時而伸長如鬼魅，時而縮短成團，在地上不安地蠕動。帳頂凝結的霜花在火光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冰冷的光，彷彿撒了一層碾碎的星辰。

大祚榮半跪在巴圖的屍身旁，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有一炷香的時間。膝蓋下的土地冰冷堅硬，透過鹿皮褲傳來刺骨的寒意，但他渾然不覺。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這張熟悉的。卻已永遠凝固的臉上。

巴圖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下呈現出一種灰敗的蠟黃色，與平日那個面色紅黑。笑聲洪亮的壯碩青年判若兩人。他圓睜的雙眼瞳孔已經擴散，倒映著橘紅的火苗，卻再無半點生氣，只剩下一種凝固的。極致的驚恐——那驚恐如此深刻，彷彿在死亡的瞬間被燒鑄進了眼球。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露出沾血的牙齒，像是臨終前還想喊出什麼話，卻被永遠地扼在了喉嚨裡。

大祚榮伸出右手，手指懸在巴圖臉頰上方，微微顫抖。最終，他的指尖輕輕落在巴圖冰涼的額頭上，順著眉骨。顴骨，緩緩向下，直至下頜。觸感僵硬而冰冷，像在觸控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輕柔，彷彿巴圖只是熟睡，怕驚擾了他的夢境。可指尖傳來的死亡溫度，卻無比殘酷地提醒他現實。

他的腦海裡，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各種念頭激烈地翻湧。碰撞：

巴圖，我的兄弟。去年春天，我們還一起追獵那頭傷了三個獵手的黑熊，你在陡坡上拉了我一把，自己卻差點滾下去。你說：“首領，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部落怎麼辦？”可現在，躺在這裡的是你。

營州城......趙都督......那麼高的城牆，那麼多唐軍，怎麼說破就破了？契丹人到底來了多少？他們下一步要幹什麼？巴圖說“要對我們斬盡殺絕”......為什麼？我們粟末靺鞨，從未主動與契丹為敵，我們只是想在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上，放牧。打獵。活下去而已。

三百多口族人，老人拄著柺杖，婦人懷裡抱著吃奶的娃娃，半大的孩子還沒學會拉滿弓......能拿起武器拼殺的青壯年，滿打滿算不過七十餘人。馬匹只有四十多匹，還大多是馱馬和挽馬，能衝鋒的戰馬不到二十。糧草......秋收剛過，囤積的粟米和風乾的肉條，只夠全族人吃一個多月，如果路上耽擱......

這些思緒像沉重的鎖鏈，一圈圈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他窒息。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孤身一人站在即將崩塌的雪山之下，眼睜睜看著雪浪滔天而來，卻不知該往哪裡跑，又能帶走幾個人。

腰間，那枚海東青骨佩被他無意識地緊緊攥住。骨佩邊緣尖銳，深深硌進掌心，帶來清晰的刺痛。這刺痛奇異地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凝聚。他低頭看去，骨佩上海東青振翅欲飛的姿態在火光下栩栩如生。這是父親臨終前交給他的，來自遙遠祖先的傳承。“祚榮，”父親當時氣若游絲，乾枯的手卻異常有力，“帶著它，就像帶著部落的眼睛和勇氣。無論遇到什麼，記住，你是粟末靺鞨的首領，你的脊樑不能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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