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成靠在那硬邦邦的床板上,眼皮雖合,神思卻如暴風中的江濤,翻湧不息。
左輪手槍的冰冷還殘留在掌心,但那只是工具——一把好刀,能殺人,卻不能決定戰爭的勝負。真正的勝負,在戰場之外,在田壟之間,在鐵爐之中,在人心之上。
“結硬寨,打呆仗……”他喃喃念出這六個字,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曾國藩的湘軍,憑什麼能把太平軍一步步逼入絕境?除了洋槍洋炮,除了朝廷源源不斷的糧餉,最要命的,就是這六個字——步步為營,層層推進,用壕溝和營壘把你困死。耗死,不給你任何機動作戰的空間。九江如此,安慶如此,天京亦如此。
太平軍缺什麼?缺的就是一個能“結硬寨”的穩固後方,一個能“打呆仗”的持久本錢。
安慶,就是他的本錢。
記憶裡的安慶之戰,慘烈得令人窒息。湘軍水陸並進,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築起數十座營壘,徹底切斷了城內與外界的聯絡。守軍餓得吃樹皮。煮皮帶,最後連老鼠都搜刮乾淨。城破之時,滿城屍骸……
不能重演。絕不能。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如炬,穿透簡陋營帳的篷布,彷彿已望見了西邊的長江,北邊的廬州,東邊的樅陽。
“得才。”聲音嘶啞,卻穩了許多。
陳得才剛掀起帳簾,聞言立刻趨步上前:“殿下,人已去召集了,清點軍械糧秣的弟兄也在辦了。”
“地圖。”陳玉成撐起身子,肩上的傷口又是一陣刺痛,他卻恍若未覺,“把安慶周邊的地圖拿來,越大越好。”
不多時,一張磨損嚴重。墨跡模糊的羊皮地圖鋪在陳玉成面前。山川河流,城鎮關隘,依稀可辨。他的手指,帶著未愈傷口的微顫,點在了那個扼守長江咽喉的位置——安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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