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四年秋，宣德門的銅鐘剛敲過辰時三響，貢院外的青石長街已被攢動的人影堵得水洩不通。穿青布襴衫的舉子們背著書篋，攥著寫有籍貫姓名的木牌，順著錦衣衛校尉手中的朱漆長杆排成兩列——杆頭鎏金小旗上“監試”二字映著秋陽，晃得人眼暈。街邊茶肆二樓，幾個穿綢緞的公子哥搖著摺扇，目光掃過舉子們時帶著幾分輕慢；賣胡餅的攤販推著小車穿梭人群，吆喝聲混著舉子們低聲的經文背誦，倒讓這肅穆科場外多了幾分煙火氣。

虞城坐在文華殿暖閣裡，指尖捏著的密摺已被汗浸得發潮。案上攤開的《秋闈流程細則》，每一頁都用硃筆圈點：卯時開貢院東角門，舉子需解衣搜檢，筆管。硯臺都要拆開驗過；辰時三刻封門，午時發第一場“四書義”考題；酉時收卷需錦衣衛與翰林院編修共同驗封，火漆印需雙人看管——這些條目他昨夜翻到三更，連巡場校尉換班的時辰。貢院水井的看守安排都背得絲毫不差。

“陛下，貢院來報，頭班巡場校尉已到位，翰林院三位掌卷學士也入了內簾。”近侍太監李德全躬身回話，聲音壓得極低，連垂在身側的拂塵都沒敢晃動，“只是戶部尚書周延遞了牌子，說南直隸秋糧徵調遇阻，漕船在淮河堵了三日，要請陛下示下。”

虞城抬眼，目光掠過窗外廊下那株半黃的銀杏——幾片葉子被風捲落在窗臺上，像極了那些懸而未決的朝政。他登基四年，頭一遭親自主持科舉，既是要選寒門真才補朝堂空額，更是要借這場秋闈，壓一壓政事府裡盤根錯節的勢力——尤其是吏部。

自先皇在位時，吏部便把持選官之權，永熙二年，原丞相。樞密使。御史府臺及六部政事令（尚書）以年老退休，但接任的基本也都是他們推薦的人，去年虞城想調三個清正縣令去災區，竟被吏部以“員缺未空。資歷不足”頂回，最後塞來的全是京官舉薦的子弟。

如今秋闈，他特意讓錦衣衛全程監試，就是要堵死“關節條子”的路，可週延這時候奏秋糧，倒像是故意岔開話頭。

“讓周大人在值房等著，”虞城把密摺放回案上，指腹摩挲著封皮繡的雲龍紋，“等貢院午時發題的訊息來，再讓他進來。”

李德全剛應“嗻”，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內侍慣常的輕步，是靴底碾著青磚的慌急聲，連廊下值守的侍衛都沒來得及攔。沒等虞城開口，一個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百戶已跌撞進殿，膝蓋“咚”地砸在金磚上，聲音在空蕩暖閣裡格外響，驚得樑上燕子撲稜稜飛了出去。

“陛下！大事不好！”百戶臉色慘白，雙手捧著染墨的紙箋，指節泛白，“政事府吏部遞來急報——巡城御史李嵩今早遞了彈章，告文選司郎中張承業，還有三位主事，說他們藉著秋闈……私下賣官！”

“賣官”二字出口，暖閣空氣瞬間凝住。虞城捏著茶盞的手猛地一緊，青瓷杯沿磕在唇邊，疼得舌尖發麻卻顧不上揉——他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科場是選官根本，若是連秋闈都能做手腳，大虞的根基遲早要被蛀空。

“彈章呢？”虞城聲音沉了幾分，聽不出情緒，垂在身側的手卻攥成了拳，指節泛白。

百戶忙遞上紙箋，李德全快步接了，不敢多看，躬身呈到案前。虞城一把抓過彈章，目光掃過開頭——李嵩字跡剛勁，句句戳實：“文選司郎中張承業，自永熙三年冬始，借州縣員缺。科場名次為餌，受賂銀凡五千兩……今秋闈將放榜，承業竟與江南鹽商勾結，許其子弟‘備取’之位，索銀三千兩，約以放榜後三日於城南悅來客棧交割……”

後面的話，虞城看得眼皮發跳。他不是沒聽過吏部貪腐的風聲，可秋闈未放榜，竟有人敢借“備取”賣官——所謂“備取”，原是怕中舉者因病缺考。政審不過留的十個名額，竟也成了斂財由頭。更諷刺的是，張承業上個月還在朝會上奏請“嚴管科場。杜絕舞弊”，那義正詞嚴的模樣，此刻想來只覺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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