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二十分，林舒家的客廳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表面平靜，內裡岩漿翻湧。

陳靜已經被安頓在醫院神經內科的VIP病房——這是周文遠動用了所有關係才爭取到的單人病房，有24小時護工，有專業的認知訓練師，有全套監控裝置。醫生說“先觀察三天，評估病情進展，然後確定照護方案”。而“照護方案”這四個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讓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現在，刀要落下來了。

林舒坐在單人沙發上，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她面前放著一杯水，一口沒喝，水面平靜得像鏡面，倒映著天花板吊燈模糊的光影。周文遠坐在她旁邊的雙人沙發上，距離不遠不近——沒有分居時的刻意疏遠，也沒有和好時的親密無間，只是一種臨時同盟的。並肩作戰的體態。

雨薇坐在他們對面。她是從醫院直接過來的，身上還穿著上午那件米白色的針織長裙，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臉色比早晨更蒼白了，眼下的烏青像兩團化不開的墨跡。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三足鼎立。沉默是開戰前的號角。

客廳的窗戶半開著，十月底的涼風灌進來，帶著樓下桂花的甜膩香氣，混著房間裡消毒水的餘味，形成一種奇怪的。令人不安的氣味組合。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把客廳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個區域，像一張巨大的棋盤，而他們是棋盤上被命運擺佈的三顆棋子。

“我先說吧。”雨薇先開口，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堅決，“媽不能再一個人住了。今天的事是第一次，但不會是最後一次。阿爾茨海默症中期的患者，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

林舒的手指蜷縮起來。她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雨薇說得對。早晨母親坐在梧桐樹下。一臉迷茫地問“你是誰”的場景，像一根刺，深深扎進她的心裡，每呼吸一次就疼一次。

“那你的建議是什麼？”周文遠問，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工作專案。

“高階養老機構。”雨薇從包裡拿出一份彩印的宣傳冊，推到茶几中央。封面上是陽光。綠樹。笑容滿面的老人，標題用燙金字型寫著：“‘靜安苑’記憶照護中心——給歲月以尊嚴”。

林舒盯著那個封面。照片拍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那些老人的笑容太標準了，像經過統一培訓的表情。她想起母親——母親笑起來時眼角會有細密的魚尾紋，嘴角會微微向右歪，那是她年輕時得過面癱留下的後遺症。在“靜安苑”，會有護工注意到這個細節嗎？會在母親想笑的時候，耐心等她慢慢牽動嘴角嗎？

“我考察過三家，”雨薇繼續說，語速很快，像在彙報工作，“‘靜安苑’是最好的。單人間，獨立衛浴，24小時醫護值班，每週有康復訓練。音樂療法。園藝活動。費用是每月一萬八，我可以承擔一半，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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