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第一庭,莊嚴肅穆的國徽高懸於審判席上方,深褐色的木質桌椅泛著冷峻的光澤。旁聽席上座無虛席——除了一部分被允許旁聽的媒體記者、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外,更多的是受害人家屬、被龍興集團欺壓過的企業主、爛尾樓業主代表,以及密切關注此案的市民代表。他們的目光,或憤怒、或悲慼、或期待,都聚焦在被告席上那個即將出庭的人身上。
上午九時整,審判長敲響法槌:“現在開庭!帶被告人高明遠到庭!”
所有人的視線轉向法庭右側的入口。兩名法警押著一個人緩步走進。那人身著看守所的藍色馬甲,頭髮被剃得很短,露出了清晰的頭皮和鬢角的白髮。他步履沉穩,甚至帶著某種刻意的從容,儘管手上戴著手銬,腰微微佝僂,但頭顱依然習慣性地略微昂起,眼神掃過旁聽席時,短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混雜著倨傲與漠然的神情。這正是曾經在江城叱吒風雲、被譽為“慈善企業家”“市人大代表”的龍興集團董事長,如今被檢察機關以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罪、非法經營罪、行賄罪、洗錢罪、敲詐勒索罪、強迫交易罪等十八項罪名提起公訴的高明遠。
他在被告席站定,機械地按照法警示意坐下。法警解開了他一隻手的手銬,將其固定在座椅扶手上。
“被告人高明遠,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和罪名,有什麼意見?”審判長的聲音洪亮而平穩,在安靜的法庭裡迴盪。
旁聽席上一陣輕微的騷動,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高明遠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審判長,又看了看坐在公訴人席位上、神情嚴肅的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及兩名資深檢察官,最後,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坐在旁聽席前排、穿著便裝但身姿挺拔的陳陽和林嵐。他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他用一種清晰、緩慢,甚至帶著幾分“委屈”和“不解”的語氣開口了:“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對起訴書指控的大部分事實和罪名,有重大異議。我要澄清,我高明遠,是一個合法的商人,一個熱心公益的企業家。龍興集團的所有業務,都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經過正規審批開展的。至於起訴書裡提到的那些……所謂的‘黑社會性質組織’行為、殺人、傷害、非法持槍等等,要麼是子虛烏有,要麼是被歪曲誇大,要麼……就是有人栽贓陷害,或者是我手下某些人揹著我乾的違法勾當,我完全不知情,也從未指使過。”
此言一齣,法庭內一片譁然!旁聽席上受害人家屬中已經有人忍不住低聲咒罵起來,記者們則飛快地記錄著。陳陽和林嵐對視一眼,眼神凝重但並無太多意外——高明遠當庭翻供,雖在預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這是困獸猶鬥,也是他最後的博弈。
審判長再次敲擊法槌:“肅靜!被告人,你要對自己的陳述負責。公訴人,請就被告人的異議發表意見。”
公訴人席上,副檢察長秦明站起身,他五十多歲,面容方正,目光銳利。“審判長,被告人高明遠當庭推翻之前在偵查、審查起訴階段所做的多次有罪供述,其辯解蒼白無力,與全案證據嚴重不符。公訴人提醒法庭注意,被告人在偵查階段,在同步錄音錄影條件下,對組織架構、主要犯罪事實、行賄官員等關鍵情節,均有詳細、穩定的供述,且其供述與同案犯王建軍、張志強、李四海(另案處理)等人的供述,以及大量證人證言、書證、物證、電子證據、審計報告等相互印證,形成了完整、嚴密的證據鏈條。其現在突然翻供,不能做出合理解釋,係為逃避法律制裁而進行的無理狡辯,請法庭不予採信。”
高明遠立刻反駁,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表演性質的激動:“秦檢察長!我之前的那些供述,是在什麼情況下做的?是長時間、高強度、不讓我休息的審訊壓力下做的!是辦案人員誘導、威脅我,說不按他們說的交代,我的家人就會受牽連的情況下做的!那些話,不是我真實的意思表示!我是一個守法的公民,我承認龍興集團在快速發展過程中,可能在管理上存在一些疏漏,個別員工行為失範,但我本人絕對沒有組織、領導什麼黑社會,更沒有指使殺人放火!那些都是李四海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或者為了討好我,私下裡乾的,我完全不知情!還有那些所謂的行賄,很多是正常的商業往來、人情饋贈,或者是我手下人為了辦事方便送的,我本人沒有直接授意,更不知道具體送了多少錢、給了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醞釀情緒,目光投向旁聽席,特別是那些媒體區域:“我在江城投資興業二十多年,為江城貢獻了多少稅收?解決了幾萬人的就業?我捐建了多少學校、敬老院、希望小學?這些,難道都一筆勾銷了嗎?就因為我得罪了某些人,或者因為現在要‘掃黑除惡’,就要把我這樣一個對江城有貢獻的企業家,硬生生打成黑社會頭子嗎?我不服!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我相信法庭會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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