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岳父講的,他老家在松花江中游一個叫“老牛窩”的渡口。說是渡口,其實早八輩子沒船了,江道幾十年前改了主槽,原來的碼頭淤成了一片爛泥灘。但渡口遺蹟還在,尤其是那根立在江邊、半截埋在泥裡的老鐵樁。
鐵樁有大腿粗,高出地面不到一米,露出的部分鏽得看不出本來面目,卻奇沉無比。前些年有收廢鐵的動過心思,帶著氣割槍來,割了半天,鐵水都流成堆了,那樁子愣是紋絲不動。更邪門的是,當晚收廢鐵那人就發起高燒,滿嘴胡話,說“船來了船來了,快讓開”。家裡人把他抬到江邊,對著鐵樁磕了十幾個頭,燒了一捆黃紙,燒才退下去。
岳父說,這鐵樁,是“老牛窩”的風水眼,是當年老船公用命換來的鎮物,拔不得,也毀不得。
老牛窩這名字聽著土,早年間卻是松花江上有名的大渡口。為啥叫老牛窩呢?因為江到這裡拐了個急彎,水流突然變緩,形成一個天然的深水回渦,像牛臥在水裡打滾壓出的坑。船到這裡,不用費勁就能靠岸,候風的、補給的、等客的,都愛在這兒停。鼎盛時,江邊光茶館就有四家,客棧三家,鐵匠鋪、雜貨鋪、大車店一應俱全,比有些縣城還熱鬧。
那時候渡口歸一個姓賀的老船公管。賀船公不是官,也不是地主,就是個撐船的,但他撐了一輩子船,閉著眼也能從江底摸出哪塊石頭有稜、哪塊石頭溜滑。過往船家都敬他三分,遇到風高浪急不敢過江的,都求他掌舵。
光緒三十四年的秋天,老牛窩來了個怪人。
這人身穿半舊灰布長衫,頭戴破草帽,挑著兩個沉甸甸的木箱子,也不住店,也不問船,就蹲在江邊對著水流發呆,一蹲就是三天三夜。第三天傍晚,他找到賀船公,說自己姓章,是個看風水的,從奉天來,追著一條“水龍”的脈走到了這兒。
“老掌櫃,”章先生說,“您這渡口底下,有條龍。”
賀船公以為他是江湖騙子,沒搭理。章先生也不急,又說:“這條龍不是真龍,是水脈聚得太旺、地氣兜不住,自己養出來的‘靈’。按理說這是好事,水龍在,江運就旺。可您這渡口的位置,正好壓在水龍的脊背上。船來船往,錨爪抓底,櫓槳攪水,天天踩踏、日日驚擾,這龍脾氣再好,也快壓不住了。”
賀船公聽得將信將疑:“壓不住會咋樣?”
章先生指著江心那個深水回渦:“它一翻身,這渡口就沒了。不出三年。”
賀船公幹笑一聲,沒接話。他心裡卻在打鼓。這兩年渡口確實不大太平,先是春天有條大船在回渦裡無端打轉,舵怎麼掰都掰不正,最後撞碎了碼頭邊的護樁;入夏又淹死個半大孩子,明明水不深,人撈上來肚子卻灌得滾圓,臉色青紫,像在水下被什麼拽住腳了。
他沉默半晌,問:“先生可有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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