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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道_第1章 寄養(1)

沈小棠叉著那隻殘疾的左腿,坐在老廂房的門檻上,仰著頭,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腿上,另一隻手舉著那根剛從角落翻出來帶著黴菌的刻道棍,呆愣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它發黴了,趙長今。”

正在院子裡搗鼓一堆老舊破銅爛鐵的趙長今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頭看了門檻上的沈小棠,笑著說,“又想以前的事啦?”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以前的事?”沈小棠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趙長今嘀咕著起身走到她身旁,也坐在門檻上,又拂了拂額頭上的汗粒子,將放在旁邊的向日葵花瓣泡的水遞給了她,“你一有事就座那老古董上面發呆,我還不知道嘛?”

“你不懂!”沈小棠把頭一歪,索性把那隻要伴隨她一生的殘疾左腳給縮了回來,拒絕趙長今遞過來的水杯,繼續盯著手上的刻道棍看,思緒像冬日裡的雪漫天飛,她想起了小時候被老媽拿著木棍追趕鞭打的場景,而那根讓她記憶深刻的棍子,正是她現在手裡這根發黴的刻道棍!

這事還得從距離現在很久很久過去的1998年2月14日,一場熱鬧的婚禮上說起。這年的沈小棠像皮球一般,剛從一個親戚家被踢到另一個親戚家寄養,她才四歲半,打孃胎裡出來,左腿比右腿矮了四五釐米,走路的時候像鴨子一樣擺來擺去,正是她這四五釐米的差距,讓她在沒有遇到趙長今之前,吃盡了苦頭!

比如,她剛來到世上的第一天,就不受一直想要個男孩兒的父親待見,甚至找到了領養的人家,把她送出去,不過沈小棠的母親捨不得,夫妻倆經常吵架,最後落得了個沒有來得及給她取名兒的結局,就被送到外婆家了。

那時父母在山西大同做著下井挖煤的營生,沈小棠的父親是個小工頭,不過後來聽說附近一家煤老闆的煤井下瓦斯爆炸,死了一些人,父親就沒有再做下井挖煤的工作,而是帶著母親還有咬著手指頭的大姐南下,在江西一個小縣城安了家!

雖然沈小棠不受父親待見,不過外婆很是喜愛這個小女孩兒,大概是因為她辛辛苦苦一輩子,換來了丈夫背叛,兒子也勸她安分守己,將就著過,沒有文化的女人,離了婚更不受待見,只有小女兒——沈小棠的母親,支援她和父親離婚,不過後來沒有離,只是在四十多歲的時候就開始了分居,儘管如此,外婆也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兒子們依舊需要她撐起家,一個家缺少女人是極其不樂觀的,因尤其是缺少會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又能在外獨當一面的女性!心善又無可奈何的外婆只能在兒子兒媳們認為她心甘情願的眼神中,挑起了照顧家庭的重任!所以沈小棠獨佔了外婆一個人的愛,給她取了一個好養活的名兒——“小擺擺兒”,這是貴州那邊的說法,稱呼瘸腿子的說法,直到沈小棠到了上小學的年紀,父親才隔著有線電話,給取了“沈小棠”的名字。

外婆家在貴州關嶺縣一個小鎮附近的村子裡,村裡人一直喊包包寨,四周除了山還是山,就像竹林裡剛冒出來不久的綠灰筍尖,一片連著一片,看不到盡頭,將砂粒似的寨子囿牢在地面,此生都將與其共存亡。外婆家房子背後恰好有一片大竹林,中間有一條幽幽小道,穿過盡頭一直沿著山體半似螺旋向上走,可以到山外山的遠方。竹林旁有一個吊腳樓,樓上平時放乾糧雜物,樓下是二舅媽家養的黑山羊,不過她家廚房從未飄出過羊肉味兒!除此之外,二舅媽也經常熬魔芋豆腐去集市上賣,偶爾也會納草鞋,盼盼鞋去補貼家用。

相比二舅媽一家的拮据,大舅媽一家的生活就如魚得水,夫妻倆都是鎮上中學的教師,不過做書記的外公總是會對大舅媽說這麼一句話,“兩個當老師嘞,白拉拉滴養不出一個成績好的,文盲卻生養出來一個讀書好苗子來!”雖然年幼的沈小棠不知道,外公為什麼只對大舅媽說,而不對大舅說這些話,不過後來也猜出了個大概,也許是因為兩個兒子是從女人肚子裡爬出來的緣故!因此兩家關係一直很微妙,連同孩子之間的關係一直都很微妙,大舅媽的兩個兒子確實頑皮,成天和村裡的孩子捉貓弄狗,在學校更仗著夫妻倆是教師的由頭,天天關心同學,但是從未見夫妻倆對這個“頑皮的孩子”採取什麼教育措施,一般只要大舅聲音大了幾個度,大舅媽就會把孩子拉到自己的身後,嗓音也提得老高,吼一句,“他還小,不懂事啊!”不過後來,這個手裡捧著長大的孩子,也從未長大過。

兩家人住在一個大院子裡,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卻把日子過得像陌生人似的,偶爾實在不得已,有文化,高素質的大舅媽便會主動低頭,同她嘴裡常提起的白丁村姑二舅媽打一聲招呼,不過她臉上的僵硬總是比先飄出來的話更僵硬些,像冬日院子門口冰冷又硬邦邦的石門,毫無溫度,只是任憑出入的人僵硬地拉開又關上,甚至誰都沒有察覺到石門左下角缺了一大塊,那是常年的推拉,撞出來的豁口,不過只要能把石門開啟又關上,維持秩序,沒有人會在乎缺失的石塊,除了整天無所事事的沈小棠,在無聊至極的情況下,大院子的裡所有物,包括石門,都在她的觀察範圍之內。

在院子的出口處,還有一座石房子,樓頂和外婆住的地方齊平,外婆天天在上面涼各種東西,石房子裡關了一頭老黃母牛,脾氣非常暴躁,沈小棠被它用後腿蹬過,因此她每次見到它時,總會繞得遠遠的。外婆總是天不亮就起來做好一家人的早飯,然後揹著竹簍一手牽著老黃牛,一手拿著彎鐮刀,邀著牛繩沿著竹林小道穿過山路放牛去了,在沈清支離破碎的記憶裡,外婆晚歸回來時,老黃牛總是鼓著肚子,揹簍裡總是冒著高高的豬草,也總是會在身前被汙漬浸得發亮的黑色圍腰布兜裡,忽地變出一小把山野梅子,紅的,白的,黑紫的,叫不出名字,但是能吃,偶爾也有甜香味十足的野地瓜,燒過後搓乾淨的青麥子,或者是刺梨蛋兒,要麼是帶刺的味道綿綿的紅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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