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教坊使心領神會。他本就對安祿山沒什麼好感（安祿山曾譏諷教坊音樂軟綿無力），得了我的“提醒”，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對那百名胡姬嚴加管束，排練時諸多挑剔限制，並特意將她們演出時的位置，安排在離御座和貴妃席位較遠。且靠近殿柱。視線容易受阻的地方。同時，我暗中吩咐幾個絕對可靠的心腹小宦官，在胡姬們居住的臨時房舍附近，散佈一些“宮中貴人喜靜”。“不喜胡女身上羶氣”之類的閒話，製造一種無形的壓抑和隔閡氛圍。

做完這一切，我如同一個布好棋局的棋手，靜待千秋節的到來。

千秋當日，大明宮張燈結綵，盛況空前。百官朝賀，萬邦來儀。玄宗皇帝高踞御座，滿面紅光，接受著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楊貴妃伴駕，豔光四射。李林甫。楊國忠等重臣位列前席，各懷心思。安祿山並未親自前來（稱病，實則為避嫌或坐鎮老巢），但其進獻的貢品陣列，早已陳列於殿前廣場，金光耀目，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盛宴在麟德殿舉行。絲竹悅耳，歌舞昇平。輪到安祿山進獻的節目時，先是由宦官高聲宣讀那份被我“修飾”過的貢禮清單摘要。當聽到“千年老參”。“夜明珠斛”以及那誇張的總價值估算時，我注意到御座上的玄宗笑容依舊，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審度。而坐在下首的楊國忠，嘴角則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李林甫面沉如水，看不出端倪。

接著，便是那二十名“曳落河”的武舞表演。他們雖卸了兵刃，但身著胡服，表演戰陣搏殺之舞，動作剛猛，呼喝有聲，確實氣勢驚人，殿中不少武將出身的官員看得熱血沸騰，大聲喝彩。然而，在這片喝彩聲中，我卻聽到不遠處，御史中丞楊慎矜（他素來不喜安祿山）低聲對身旁的同僚說了一句：“健兒雄武，只不知是效忠陛下，還是效忠安公？”聲音不大，但在這音樂暫歇。喝彩未落的當口，竟也隱約傳開，讓附近幾個聽到的官員臉色微變。

最後，是百名胡旋舞姬的表演。雷教坊使果然“嚴格”執行了我的“建議”。舞姬們被限制在殿角，舞姿雖仍炫目，但少了那份應有的奔放與熱烈，反而顯得有些拘謹刻板。加上位置偏遠，御座上的皇帝和貴妃，其實看不太真切細節，只能看到一片旋轉的彩色光影。玄宗看了片刻，似乎覺得有些乏味，側身與貴妃說了句什麼，貴妃掩口輕笑，搖了搖頭。這個細微的互動，落在一直關注聖顏的群臣眼中，無疑是一個負面訊號——安祿山精心準備的“心意”，聖人不甚滿意。

宴至中途，酒酣耳熱之際，按照“慣例”，又到了翰林待詔們展現才學。奉承聖德的時候。李白自然在列。他今日似乎喝得不多，眼神清亮。輪到他時，他起身離席，走到殿中，並未立刻賦詩，而是對著御座躬身一禮，朗聲道：“陛下壽誕，萬方來朝，四海昇平，此乃亙古未有之盛事。臣太白，願獻新詞一闋，以賀聖壽，亦有一言，不吐不快。”

玄宗笑道：“李翰林有何言，但講無妨。”

李白直起身，目光掃過殿中堆積如山的貢品，尤其是安祿山進獻的那片耀眼金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詩人特有的激越與穿透力：“陛下！臣觀今日貢禮之盛，遍殿盈庭，恍若瑤池仙府。然臣竊聞，‘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又聞‘賢良飽食，而功臣戰士空腹，此非社稷之福也’！”他猛地一指殿外，彷彿能透過重重宮牆，看到遙遠的邊塞：“今東北有將，坐擁強兵，累年受賞無算，府庫充盈過於內帑。而朔方。隴右戍卒，猶有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者！陛下以天下養一人，此人復以三鎮養一己之私兵！貢禮愈豐，臣心愈憂！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邊陲之幸！”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觥籌交錯的華宴之上！雖然未提安祿山之名，但句句直指其貪暴。坐大。與朝廷爭利！而且，巧妙地將安祿山的“富”與其他邊鎮將士的“窮”對立起來，極易引發軍中不滿和朝野議論。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白身上，有震驚，有欽佩，有擔憂，也有如李林甫。楊國忠之輩眼中的深沉莫測。玄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李白，目光復雜。這番話太尖銳，太不合時宜，幾乎是在指責他賞罰不公，養虎為患。

我心中也為李白捏了一把汗，但更多的是激賞。這就是我需要的聲音！只有李白這樣的“狂生”，才能在這樣的場合，說出這樣石破天驚的話！而且，他選擇在貢品展示之後。聖心可能已因我那番操作而微生芥蒂的時刻發難，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李翰林！”李林甫終於忍不住，沉聲開口，語氣帶著威壓，“今日陛下壽誕，普天同慶，汝安得出此不吉之言，擾亂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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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甲洗河天挽力 4

兵甲洗河天挽力：章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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