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醒來時，看見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那些冰花呈現出完美的六角對稱結構，每一片都像用最精密的儀器刻出來的。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強迫症的大腦自動開始分析晶體生長的方向性。溫度梯度的影響。以及玻璃表面微觀粗糙度對成核的影響。

直到聽見母親在廚房生火的聲音，他才坐起身。

調整呼吸ing，呼吸四秒，屏兩秒，呼四秒，屏兩秒。迴圈十二次。

聽覺甦醒ing，父親輕微的鼾聲，母親拉風箱的呼呼聲，遠處鋼廠早班汽笛的長鳴。

時間掃描ing，房頂檁條筆直的輪廓，窗戶格子等分的矩形，牆上的月份牌翻到十月七日，星期六。

思維整理ing，今天不用上學。計劃清單兩項：一。完成給四哥的工具架設計最終稿；二。幫母親整理地窖，為冬儲做準備。

整個人看著像是沒完全開機的電腦，呆愣在哪裡，等著程式一步一步啟動。

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就在他疊好被子，準備下炕時，院門外傳來了腳踏車鈴聲。

不是父親那種沉穩的三聲，也不是四哥那種輕快的三長兩短，而是一種陌生的節奏：一聲長，兩聲短，再一聲長。帶著點猶豫，又帶著點期待。

李向陽繫好鞋帶——左鞋先系，右鞋後系，兩個蝴蝶結完全對稱。然後走到窗邊。

院門被推開了。大姐李春梅推著腳踏車進來，車把上掛著一個網兜，裡面是幾個用報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她今天穿了件嶄新的淺灰色外套，是今年流行的“列寧裝”款式，領子翻得整齊，釦子扣得一絲不苟。頭髮剪成了齊耳短髮，用兩個黑色髮卡別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但最讓李向陽注意的是大姐的神情。她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光彩，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那不是平常回家時的高興，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心底溢位來的喜悅。

還有她的動作。下車時，她先輕輕撐了一下車把，才穩穩落地。推車進院時，腳步比平時慢，像是在小心保持平衡。停車時，她特意把車停在最平整的那塊地面上——那是李向陽去年用水平尺找平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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