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楊樹的新葉已經長成巴掌大小，在風中翻出銀白色的背面。李向陽九個月了，開始表現出強烈的站立慾望。

這不是通常嬰兒那種被大人扶著站立的嘗試——李向陽要的是自己站，而且要站得“正”。

第一次嘗試發生在炕沿邊。那天下午，王秀蘭正在縫補一件襯衣，李向陽在炕上爬來爬去。他爬到炕沿，雙手抓住邊緣，用力向上撐起身體。

他的小腿還沒什麼力氣，膝蓋顫抖，但竟然真的撐起來了——屁股離開炕面，身體呈現半蹲姿勢。他保持這個姿勢五秒鐘，眼睛盯著對面的牆壁。

牆上掛著李建國新畫的機械圖——是一張軸承裝配圖，上面有兩條垂直的中心線，交叉成直角。那兩條線是用尺子畫的，筆直，精準。

李向陽盯著那兩條線，尤其是那條垂直線。從天花板到地面，沒有絲毫彎曲。

他鬆開了右手，只用左手抓著炕沿，試圖讓身體也像那條線一樣垂直。但失去了一邊支撐，身體立刻向左傾斜。他慌忙重新抓住炕沿，但已經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回炕上。

他愣住了，看著自己剛才試圖站立的地方，又看看牆上那條垂直線。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可以稱之為“困惑”的情緒——為什麼那條線可以垂直，而他的身體不行？

王秀蘭注意到他的嘗試，放下針線過來：“向陽想站了？來，媽媽扶你。”

她扶著李向陽的腋下，幫他站起來。李向陽的腳踩在炕上，腿還是軟的，膝蓋彎曲，身體搖晃。

“站直，站直。”王秀蘭鼓勵他。

但李向陽關注的不是“站”，而是“直”。他低頭看自己的腿——膝蓋沒有完全伸直，腿是彎的。他又抬頭看牆上的垂直線，兩者形成鮮明對比。

他發出不滿的哼唧，試圖用力伸直膝蓋。但他的肌肉力量還不夠，勉強伸直一點，很快就又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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