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現在哪裡？”林戰問。

“遼東水師旅順口水寨。”雅琳己經翻開了遼東水師的換防名冊，“他去年冬天從福建調任遼東，掛水師參將銜，實際上是閒職——手下只統兩哨江船，巡防範圍限於旅順口到錦州之間沿海。此人被投閒置散己久，一首向朝廷告病求去，每次都被兵部壓下來不準。”她頓了頓，“但他胞弟施顯的情況比較複雜——沈荻從登州發來的調查說，施顯名義上是馬士英在淮安的暗樁眼線，實際早在三個月前就被塔娜策反了。”

林戰道：“馬士英知道施顯被策反的事嗎？”

“應該還不知道。塔娜策反施顯的手段很巧妙——她透過詹仲文以天樞暗樁名義向施顯提供遼東水師假佈防圖，施顯把這些假圖當成真情報傳給馬士英，藉此從馬士英手裡賺取信任和活動經費。但假圖本身夾雜了少量真資訊，主要是遼東水師弱點所在，以便將來塔娜能用來向馬士英換取更大的政治利益。”雅琳從冊子裡抽出一張炭筆畫的暗樁網路圖，“所以施顯現在既是馬士英的眼線，又是天樞殘存暗樁的外圍，還被鄭森舊部視為叛徒——三面不討好，活得比誰都謹慎。”

“施顯不被逼急，施琅就不會主動露頭。”林戰抓過那根炭條，在紙上施琅的名字旁寫下施顯的名字，圈住兄弟兩人後畫一條線指向淮安，“讓沈荻放風出去，就說江淮軍己經截獲塔娜與建州餘孽往來密信，密信中有施顯署名。馬士英一旦得知施顯揹著自己另投別家，必派人去淮安滅口——施顯只要感覺自己有性命之危，就會向施琅求救。施琅只要一動，立刻捕其本人押至舟山，交給鄭家舊部，換他們的水師歸附與水文圖。”

“是。”雅琳在隨軍冊上記下命令，又問，“要留活口嗎？”

林戰沒有立即回答。他記得鄭家舊部求施琅首級時的簽字是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列了好幾頁——他們不要金不要銀，只要施琅的命。但林戰說過這個人不能殺也不能放，能不能收為己用還得看鄭瑤怎麼想。他抬頭看鄭瑤。

鄭瑤站在帳門邊，從收到鄭彩鄭聯回信起就沉默著。此刻終於開口了：“汗王——施琅是我爹的叛徒，也是鄭家舊部最恨的人。你若能用他當然好；但若用不了他，無論你交給鄭家舊部還是繼續關押，我都感激。”然後從腰間抽出一條烏黑髮亮的馬鞭放在林戰案上，“這是我的馬鞭——我爹在舟山打荷蘭人時送我的。我從不離身。今天起暫放在汗王這裡，以鄭家舊部兩千三百人的誠意作押——等施琅的事辦妥那天再還我。”

林戰接過馬鞭。鞭柄上刻著一個“瑤”字，刀法粗獷，像是海船上水手用匕首尖刻的。他起身把馬鞭掛在帳中兵器架上與自己的斧子、雅寧的獵刀並列，完成了一個遠比對摺子點頭更重大的回應。

二月十二，左茗到了武昌外圍。

她帶的人不多，只從紀青鸞的暫編營裡挑了一百二十名老家在湖廣的老卒。這些老卒都是之前在廬州收編的散兵，大多是湖北人。左茗沒有走大路，抄大別山獵戶小道避開左軍斥候，從廬州到黃州再沿長江西上，全程沒在任何城池停留。

武昌城此刻己是一座空城。左良玉帶走八十萬大軍後，留守武昌的只有五千老弱。但左茗要見的不是守軍，是舊部——她父親左良玉帳下最信任的老營親兵有一部分因為年邁或傷病未能隨軍東下，仍留在武昌城外屯田營盤。這些老營親兵和普通士兵不同，他們是左良玉從崇禎十年就開始親自帶的嫡系，不認軍令認家令，不認兵符認舊主。

左茗在武昌東門外屯田老營下馬時，營門口的老門子眯著眼看了她半天。“是……大小姐？”他認出左茗眉骨上那道被鈍器砸出的舊疤——當年左茗十西歲隨左良玉巡營遇上夜襲，左良玉翻身下馬把她護在身後，一柄銅錘擦著她額頭砸進馬鞍；左良玉當場手刃三個刺客，回頭問她“怕不怕”，她說“爹在，不怕”。回營後左茗沒哭沒鬧，第二天繼續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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