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都拉圖匆匆跑來低聲稟報：“皇上天沒亮就派人去各旗發口諭，說今早在凍湖邊升早札，議事的內容是——科爾沁各旗子弟入關寧鐵騎的事。”

林戰站在帳前望著湖邊越聚越多的臺吉和騎兵，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彎。福臨選了科爾沁最敏感也最核心的議題——各旗子弟入關寧鐵騎。這不是兵部的事，是科爾沁的事。臺吉們最關心的就是自己的子弟被抽調後會分到誰麾下，會不會被架空。福臨不跟任何人商量就定下了升帳的時間和地點，而且選在凍湖邊而不是汗王大帳——這是科爾沁的老規矩，只有在夏季盟會和出兵征戰前才會在野外升帳。福臨選凍湖邊，意思是說：這件事比草料分配更重要，比內政更重要，這就是戰事。

凍湖邊的雪地己經被踩實了。福臨站在一塊高出湖面三丈的巨石上，巨石頂部覆著冰殼，反射著耀眼的日光。他穿著明黃龍袍，沒有披大氅，腰佩短劍。身後豎著他自己帶來的順治小號明黃龍旗，風吹旗面獵獵作響，在漫天散射的冰面輝光和順治龍旗映襯下，他的身形竟讓人感到有了幾分不敢逼視的帝王氣度。

林戰遠遠站在人群外圍，沒有走近。滿都拉圖和祖大壽分列巨石兩側——福臨不僅自己升帳，還把林戰麾下最得力的兩個將領都調到了自己身邊。臺吉們依次上前單膝跪地行覲見禮，烏恩其到得最早，跪下時朗聲說了句“右翼前旗烏恩其叩見皇上”。巴雅爾最後一個上前，他的動作明顯比其他臺吉慢半拍，但終究還是跪了。

“朕今日召見諸臺吉，只為科爾沁子弟入關寧鐵騎一事。”他的聲音透過真氣穿透整片空闊雪原，“關寧鐵騎是遼東屏障，也是科爾沁騎兵的兄弟營。諸臺吉的子弟入關寧鐵騎，不是去做漢人的附庸，而是做科爾沁插在大清軍中的一面旗。朕也是科爾沁的人。”他在“人”字上咬了重音，“朕的額娘是科爾沁的女兒——大玉兒。朕身上，一半是愛新覺羅的血，一半是孛兒只斤的脈。”

臺吉們一陣騷動。大玉兒是科爾沁的驕傲，福臨把母親的身份擺在愛新覺羅之前，等於告訴所有科爾沁臺吉——你們不是大清的附庸，是皇上的孃家人。巴雅爾低頭不語，但轉扳指的手己經停了。

“入營子弟，由滿都拉圖親王親自節制，祖大壽總兵統訓。入營子弟的糧餉由科爾沁汗王私庫撥付，不從關寧鐵騎軍費中支出一文——”他頓住，“——朝廷補你們草料時入關寧赴戰，朝廷不管時科爾沁就是你們自己的關寧。”

連巴雅爾都抬起了頭。這位素來桀驁的臺吉意識到，面前這個十一歲少年說出的每一個字背後，都藏著成年人的算盤。

散帳後臺吉們沿著凍湖各自散去。烏恩其跟滿都拉圖邊走邊心緒難平地說：“十一歲。”滿都拉圖點頭：“汗王教的。他每晚站在金帳門外聽課——汗王讓他聽，聽完自己悟。皇上像汗王教出來的。”烏恩其嘆：“小小年紀竟比老汗王還難對付。”

散帳後，鄭瑤終於在凍湖邊找到了福臨。

升帳時她站在人群外圍，擠不過去——臺吉們人高馬大，她個子矮，跳了好幾次都沒能看清前面。此刻臺吉們散盡，福臨一個人站在巨石上正用靴尖踢著石面上的碎冰。

“皇上！”鄭瑤的聲音脆得像碎冰。

福臨低頭看見一個穿赭紅蒙古夾襖、圓臉被凍得發紅的姑娘站在巨石下面，手裡甩著一條馬鞭，正是弘光帝送來的貢女鄭瑤。他想起這兩天林戰讓她教念安騎馬，但她只教了一上午念安就學會了自己控韁，下午她就閒得發慌，滿營地找人賽馬。她跟娜仁賽了兩場一勝一負，跟蘇敏賽箭輸了，然後被雅寧罰去掃了半天馬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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