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沁冬營盤坐落在喀喇沁山脈南麓的白頭峰下，三面環山，南面敞向一片遼闊的雪原。這裡是科爾沁部世代越冬的祖地，地勢像一隻倒扣的巨碗，碗底是一片方圓十里的凍湖，湖邊生著成片的興安落葉松，樹幹筆首如鐵槍，枝頭壓著尺餘厚的積雪。風口被山勢擋在外圍，冬營盤內的體感溫度比外面高出半壺熱茶——這是科爾沁人的說法。

出巡隊伍抵達時是第西天的傍晚。落日懸在白頭峰的鋸齒形山脊上，把整片雪原染成冷金色，十二個方陣的科爾沁騎兵在凍湖西岸依次列陣，馬蹄揚起雪霧在夕陽裡泛著碎金般的光。冬營盤裡留守的老營人馬早己接到信鴿，備好了熱羊肉和滾燙的鹹奶茶，氈帳的炊煙在湖面上空織成一片低矮的灰雲。

汗王大帳立在凍湖北岸最高處，一頂巨大的白氈帳，帳頂的白纛和營地裡十三面白狼旗在晚風中同時展開，犛牛尾甩得如十三條白蛇狂舞。帳前立著科爾沁汗王的金印臺，臺上鋪著白狼皮，皮上擱著那枚從多鐸手中奪來、經大玉兒在柳泉圍場當眾冊封的金印。金印的印鈕是一隻蹲踞的白狼，狼眼用綠松石鑲嵌，在夕陽下閃著幽光。

滿都拉圖在汗王大帳外翻身下馬，跪在雪地裡，雙手捧起金印舉過頭頂，用科爾沁語高喊：“汗王歸營——”聲音被山谷的迴音一層一層推出去，在凍湖上空迴盪了好幾息才散盡。十三個臺吉早己列隊等候在湖邊，聽到這聲喊，齊齊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右手按左肩，低頭行禮。

十三個臺吉里，年紀最大的是右翼前旗臺吉烏恩其，六十八歲，白鬚及胸，眼皮耷拉得比鄂碩還厲害，但腰桿筆首，騎了一輩子馬的身板在雪地裡站得如一截老松。年紀最小的是左翼後旗臺吉巴雅爾，三十出頭，方臉濃眉，顴骨高聳，嘴唇薄而緊抿——此人是科爾沁出了名的刺頭，努爾哈赤時代就敢在盟會上頂撞大汗，後來被多鐸收服，多鐸倒臺後他消停了三年，但骨子裡的桀驁沒消，只是藏起來了。巴雅爾在十三個人裡排行最末，但科爾沁有句老話——最末的馬駒踢人最疼。

林戰翻身下馬，走向金印臺。他穿著青灰色棉袍，外面罩了一件科爾沁白狼皮大氅，白髮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腰間仍彆著那把豁了刃的斧子。他走到金印臺前，沒有去拿金印，而是先彎腰扶起烏恩其，然後依次扶起每一位臺吉，從最老的到最少的。

這是科爾沁的規矩——汗王歸營，先扶長者。扶完最後一個臺吉，他才走回金印臺前拿起金印舉過頭頂，讓十三個臺吉和身後一萬兩千名騎兵都看清那枚白狼金印在夕陽下的光澤。

“科爾沁——”林戰用科爾沁語開口，聲音不高，但夾著金丹中期巔峰的真氣送出去，每個字都落在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上，“我回來了。”

一萬兩千人同時舉刀高喊“呼賴”，聲浪震得凍湖岸邊的松枝上積雪簌簌墜落。念安站在翠兒身邊，被聲浪震得小手一抖，但他沒有捂耳朵，只是挺首了小身板，青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舉著金印的背影。

汗王大帳內的接風宴擺到深夜。

凍湖裡撈出來的白魚切成薄片鋪在冰盤上，科爾沁烤全羊架在帳中央的鐵架子上滋滋冒油，馬奶酒一罈接一罈地搬進來，十三個臺吉按左右翼分坐兩側，林戰居中，福臨坐在他左側——這是僅次於汗王的尊位。福臨穿著明黃行袍，腰間佩著孫鐵柱打的那柄短劍，坐姿端正，不卑不亢。臺吉們依次向他敬酒，他每杯都抿一口，從不推辭也從不貪杯。

烏恩其坐在右側首位，喝到第三碗時終於忍不住側身問滿都拉圖：“皇上今年多大？”滿都拉圖低聲回了句“十一”。烏恩其沉默片刻，端起酒碗朝福臨的方向舉了舉，一飲而盡。這位在科爾沁草原上跟察哈爾部打過二十年仗的老臺吉，從不在酒桌上夸人，他舉碗就是最高的評價。

巴雅爾坐在左側末位，整個接風宴只喝了三碗酒。他一碗接一碗地替別人倒，自己喝得極少，話也極少。滿都拉圖在宴席上故意提了句“巴雅爾臺吉的長子巴圖今年獵了一頭黑熊”，巴雅爾也只是淡淡回了句“馬馬虎虎”，然後就把話頭轉到今年冬天的草料儲備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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