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碩老爺，福晉，請坐。”林戰示意暖爐旁的氈墊，又對帳外吩咐，“上熱馬奶酒。”

鄂碩在氈墊上坐下，福晉挨著他正襟危坐。她的目光快速掃了一圈大帳——兵器架上的斧子、案上的牛皮地圖、掛毯上繡的狼頭、角落裡堆著的文書箱子——然後停在林戰臉上。她在找自己的女兒，但大帳裡還有兩個年輕女人，她一時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雅琳和雅寧這時從帳內裡側走出來。兩個人都脫了外面的皮袍，穿著帳內的常服。雅琳穿月白色夾襖，髮髻上別一支素銀簪子；雅寧穿靛藍色箭袖襖，辮子重新紮過，比平時緊了些。姐妹倆並排站在鄂碩夫婦面前，同時屈膝行禮，用的稱呼一模一樣——“阿瑪，額娘。”

福晉立刻站起來，快步走到姐妹倆面前，伸出兩手各抓住姐妹倆一隻手，看看雅琳又看看雅寧，眼圈己經紅了，但嘴角還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她沒有質問女兒為什麼三年不回家，也沒有說“額娘想你們想得夜夜掉眼淚”，只是反覆摩挲著雅琳的手背，發現摸到了筆繭，又翻了翻雅寧的掌心，摸到了刀繭，然後回頭看了鄂碩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說話，但全是話——你看看你的女兒，她們的手。

鄂碩沒有站起來，只是朝兩個女兒點了點頭，動作生硬得像他的頸椎凍住了。他接過滿都拉圖遞來的馬奶酒喝了一口，眼皮耷拉著，讓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在打量女兒還是己經在想別的事。“三年不見了。你們倆瞧著都壯實了。雅寧以前瘦得像根竹竿，現在肩膀寬了。雅琳氣色也比以前在盛京時好了——那時候你天天吃藥，嘴唇都是烏的。”

雅琳垂下眼睫。“寒毒己經拔乾淨了。都督用真氣幫我重塑過經脈。”

“我知道。太后寫信跟我說了。”鄂碩把馬奶酒碗擱在膝上，碗底磕在膝蓋骨上發出輕輕的悶響，“她還說，你跟雅寧如今都是汗王身邊的道侶。不是侍女，不是奴婢，是道侶。”他把“道侶”這個詞念得很重，像是要把它和別的什麼詞區別開來，“道侶是什麼，我這個當阿瑪的不全懂。但太后都認了，那就是你們自己願意的事。我不多問。”

福晉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鄂碩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說太多。但鄂碩沒有停，眼皮終於抬起來，露出了眼底那雙和他的女兒們一模一樣的杏眼——只不過他眼裡的光更老，更沉。“你額娘給你們縫了冬衣。科爾沁冷，你們在汗王身邊別凍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膝蓋上，沒有立刻遞出去，只是放在那兒，像是這個動作本身己經耗盡了他所準備的所有溫情的話。

沉默了片刻，他站起來，走到大帳外頭。片刻之後，他從外面的馬背上取下一件東西抱在胸前，又走進帳來——是一罈酒，封泥完好，壇身用粗麻繩十字捆紮，壇底沾著遼河渡口的泥。“還有一罈酒。遼陽燒刀子，你額娘釀的。汗王若不嫌棄，今晚咱們爺倆喝一碗。”他叫林戰“汗王”，又自稱“爺倆”，這兩個稱呼放在一起毫不衝突。

林戰接過酒罈，拍開泥封嗅了嗅。“好酒。鄂碩老爺遠道而來，這碗酒應該我敬你。”他親自給鄂碩倒了一碗，又給自己倒了一碗。兩個男人隔著一張小方案對坐，酒碗碰在一起發出低沉的陶器撞擊聲。福晉坐在女兒們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雅寧挨著她坐，任由母親握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地看那些刀繭，嘴角憋著想說的話——她想告訴額娘，這些繭子是砍過佟養量的親兵、擋過天殘門刺客、在登州城頭削斷過吳三桂叛軍的旗杆磨出來的，但她不敢說，怕額娘掉眼淚。

雅琳站在林戰側後方，沉默著。鄂碩的目光偶爾越過林戰的肩膀看她一眼，每次停留不過兩息，但雅琳能感覺到那目光裡的重量。父親不傻，也許從進帳那一刻他就己經看出了什麼——女兒站的位置不像是護衛，站姿裡有一種只有親密的人才會有的不自覺的朝向。

雅寧側過頭，看見一個少年皇帝的輪廓正穿過外圈營帳的篝火往這邊走來。

福臨是一個人來的。他沒帶鑾駕儀仗，身後只跟了一個提燈籠的小太監。他穿了一件石青色貂皮行袍，領口和袖口露出白狐毛的鑲邊，腰間佩著孫鐵柱打的那柄短劍。他的身形比去年拔高了半頭，但在夜色和篝火的交錯光影裡，一個人的成長往往被時間濃縮成幾個關鍵的瞬間——比如此刻。他走到汗王大帳外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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