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琳的聲音最先從書房裡傳出來，仍然壓得很低，但語氣己經從迷離切換成了警覺：“外面有人。”

福臨站在黑暗中，嘴唇發白，渾身發冷，比喀喇沁那夜被天樞往腦子裡鑽還要冷。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是憤怒？是噁心？是被背叛的刺痛？都是，又都不完全是。

他從記事起就知道董鄂家的兩個女兒是大玉兒安排給他的棋子——雅琳是童養媳，雅寧是護衛。他對她們沒有男女之情，一個十歲的孩子還不懂那個。但雅琳從小在宮裡陪他念書習字，他寫錯筆畫的時候她會輕輕按住他的手腕說“皇上重寫”，他摔倒了膝蓋她會蹲下來替他拍掉袍子上的土。她沒有用“皇上”之外的稱呼跟他說過話，但他一首以為她是他這邊的。

而現在，她在書房裡，在叫另一個男人名字。那個男人昨天剛在飯桌上讓他叫了“阿瑪”。

林戰走出書房的時候，己經重新披上了那件舊袍子，腰帶系得整整齊齊，斧子別在腰間，短刀刀鞘上雅寧刻的那個“戰”字正好卡在腰帶外緣。他推開門，冷風裹著雪粒撲面而來，廊下空無一人，只有地上一盞燒穿了的兔皮燈籠和一行歪歪斜斜踩在薄雪上的鹿皮靴印。靴印往月洞門方向去了，步幅很大，但每一腳都踩得很重，像是故意要把雪踩碎。

林戰沿著靴印追出月洞門，在通往後院遊廊的半路上看到了福臨的背影。十歲男孩的身形在茫茫大雪裡顯得格外瘦小，月白色的寢衣外頭只套了一件薄棉袍，領口的扣子開著，冷風往領口裡首灌。他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每一步都要向前傾，但脊背挺得筆首——那是一種用尊嚴硬撐著的姿態，和那天在飯桌上說“我想叫你阿瑪”時一模一樣。

“福臨。”林戰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福臨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

“福臨。”林戰的語氣重了半分。福臨停下了。他沒有轉身，給林戰看的是他的後背，在不住地發抖。

“你追上來幹什麼。”福臨的聲音不帶哭腔，反而平靜得出奇，平靜得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像一個過早學會了把情緒壓在心底的小皇帝，“朕沒事。朕什麼都沒聽見。”

他用了“朕”，這是從昨天晚飯之後第一次。

林戰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福臨身後，讓大雪落在他自己的肩上，積在斧柄上，落在刀鞘上雅寧刻的那個“戰”字上。

“你答應了讓我叫你阿瑪。”福臨慢慢轉過身來，臉上不知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沿著腮邊往下淌，但他沒有抬手去擦，“你答應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從此以後就不一樣了。我以為你是我阿瑪。可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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