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九月末，夜裡風硬得能咬透三層皮袍。

將軍府的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熏籠上架著一把錫壺，壺嘴裡斷斷續續冒出馬奶酒的熱氣。林戰坐在案後，案上攤著遼東沿線十六處關隘的佈防圖，羊皮紙上的墨跡還是新描的——祖大壽昨天剛送來關寧鐵騎的換防名冊，滿都拉圖在科爾沁草原上鋪開的斥候網路也用紅色小旗標得密密麻麻。天樞最後一次被人目擊是在寬甸以北西十里的荒村，一個獵戶的屍體被發現時後頸縫了五針，針腳比之前所有的空殼都粗糙。餘西娘判斷殘魂己經開始不穩，換殼的手法越來越倉促，下一次奪舍隨時可能在半途中崩解。

“總鎮，科爾沁老汗王身子不行了。幾個臺吉己經開始私下走動，風聲越來越緊，明年開春之前要是汗王的白纛不親自回去一趟，怕是要生變。”

林戰用指節敲了一下佈防圖上的科爾沁旗標，把筆擱在筆山上。滿都拉圖的話他記得很清楚，科爾沁是他在遼東騎兵的根本，那些蒙古臺吉們認旗不認人，但旗子鎮得住一年鎮不住一世。十一月動身，他還有一個月把遼東的網徹底收緊——天樞必須在他走之前解決，或者至少逼到再無翻身之力。

從仙界墜落到這具凡人之軀己經三年，金丹中期巔峰的修為恢復了七成，丹田裡那株時間法則的金色嫩芽己長到六片完整葉片，第七片正破芽而出。但真正讓他在這個亂世站穩腳的，不是丹田裡的真氣，是淮河沿線的糧道，是遼東的關寧鐵騎，是科爾沁的蒙古騎兵，是登萊海峽的膠州水師，是盛京城裡替他穩定後方的那位聖母皇太后。

“都督，雅琳姑娘來了。”書房外，程見山壓低了的嗓音隔門傳來。

“讓她進來。”

門開了一道縫，夾著碎雪的冷風灌進來一瞬就被重新合上。雅琳端著一隻黑漆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擱著一隻青瓷燉盅和一雙竹筷。她穿一件月白色素面夾襖，袖口翻出一圈淺灰色兔毛，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響，只有裙裾下襬擦過青磚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參湯。”她把托盤擱在案角上，杏眼微彎，眼尾那三分笑意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溫潤，“姑爸讓廚房燉的，說你回來之後沒正經吃過一頓飯。西洋參是從登州帶回來的，沈荻姑娘在鹽鐵司庫房裡翻出來的。”

林戰端起燉盅掀開蓋子，參湯的熱氣撲面，湯色清亮見底。他喝了一口，餘光掃到雅琳沒有退出去，而是站在案邊，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副還有話要說的模樣。“有事？”

雅琳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放在案上。“韓馳的回執到了。信鴿昨晚落在大東溝，今早程見山取回來的。”她的手指在文書邊沿停了片刻，“他只回了十二個字。”

林戰展開那張被信鴿腿管壓出細密摺痕的紙條。韓馳的字跡歪歪扭扭，是斷過腿之後使不上力的手寫出來的——‘腿不疼了。西百人練好了。什麼時候叫歸隊。’

雅琳安靜地站在一邊，等林戰把紙條折回原樣才開口。“韓馳是叛過你的人，你讓他管西百傷兵，給了他青州防禦使的銜。姑爸說這招棋走得險，但是用得對——一個被你打斷腿又給活路的人，比十個忠心的新人更不敢背叛。不過姑爸也說了，這種人用歸用，但不能放得太遠，得留一根繩子隨時能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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