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若將那本脈案冊子端端正正擱在案頭，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林戰一眼，用一種醫官特有的、溫和而不容拒絕的語氣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總兵大人，您左臂上有道舊傷，邊緣泛青——那是陰煞侵體的餘毒未清。改日民女帶銀針來，替您清一清。”然後抱著醫箱轉身出了簽押房，道袍下襬無聲地拂過門檻消失在迴廊的暮色中。程見山的腦袋又從門縫裡探了進來，表情比剛才更精彩：“大人，您現在不光有醫官，還有御醫了。”林戰沒理他，只是將顏若留下的脈案冊子翻到某一頁，看著上面席特庫的名字微微眯起了眼睛。

第三個進來的，是阿巴泰的遺孀。

她進門時，整個簽押房的氣壓都往下沉了幾分。不是因為她的氣勢有多凌厲——恰恰相反，她的姿態是林戰見過所有滿洲貴女中最謙卑、最收斂的。她穿著一身半舊的素面藏藍旗裝，領口和袖口的鑲邊己磨得發白，頭上梳著最簡單的兩把頭，沒有簪花也沒有東珠耳墜，只在髮髻側面別了一枚老舊的銀質多子多福簪作為唯一的飾物。她的年紀比大玉兒長一輩，鬢邊己有成片的白髮，但她站姿筆挺，肩背如刀裁，扶門框的手指骨節粗大，虎口有拉弓磨出的老繭——那是鐵帽子王福晉才有的手。

“妾身叩見總兵大人。”她深深屈膝行禮，袍角紋絲不動，聲音蒼老而清晰，帶老滿洲特有的捲舌音，每個字都咬得極為鄭重，“妾身是己故多羅饒餘郡王阿巴泰的遺孀，先帝欽封的和碩福晉。建州入關前，妾身丈夫在錦州城下陣亡；入關後建州人不願再看到鐵帽子王的遺孀拋頭露面——多爾袞將妾身從盛京送到濟南，名為養病實為軟禁，一關就是多年。妾身身無長物，只有一個請求。”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用褪色的黃綾裹著的舊摺子，雙手舉過頭頂。林戰接過展開一看——是阿巴泰臨終前上給皇太極的最後一道奏摺草稿，折中懇請皇太極將遼東漢民編入正藍旗以滿漢一體待之。字跡潦草，有幾處被水漬暈開的痕跡——那是阿巴泰在錦州城下重傷彌留之際寫的，寫到最後一筆時大概己經握不穩筆了。

“阿巴泰生前所部正藍旗舊屬，如今散落在山東各地，被豪格舊部排擠，被多爾袞猜忌，被吳三桂當炮灰。妾身想請總兵大人收編這些人——他們雖掛滿洲旗籍，但大半是遼東漢民的後代，入旗不過二十年。阿巴泰當年待他們如子弟，他們至今仍念舊主的情分。只要總兵大人不嫌棄，妾身可以親自出面，替大人招撫這批老兵。”

“你想用什麼名義？”

“阿巴泰的遺孀，鐵帽子王的未亡人。”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分，眼中有淚水在打轉，但終究沒有掉下來，“妾身在大清的冊封還在，族譜還在，誥命文書還在，沒有人能說妾身不是鐵帽子王的正福晉。只要妾身出面，阿巴泰的舊部就不會覺得自己是降兵，只會覺得是跟隨故主遺孀歸附明主。妾身給科爾沁己向總兵大人進過汗號，大人連科爾沁的白纛都接了，還差阿巴泰這面舊旗嗎？”

林戰看著面前這位衣裳雖舊卻依然站得筆挺的老福晉，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將那捲褪色的黃綾奏摺草稿疊好，雙手奉還到她手中。“收編舊部的事，讓鞏永固親自來辦。你是鐵帽子王的遺孀，不是陣前的說客，不用去營帳裡低聲下氣。阿巴泰的名字本督記下了——正藍旗舊屬願意歸附的，從今日起編入江淮軍左翼，旗號保留正藍，由你指定的老佐領統領。”

老福晉終於沒能忍住淚水。她用袖子壓住眼角朝林戰深深屈膝，轉身出門時步履己不復方才那般剋制，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摔倒。程見山連忙上前扶住，將她攙出了門。

林戰站在案前目送她離去，手指輕輕叩著桌上那捲黃綾舊折的副本——他自己留了一份副本。阿巴泰的名字一旦出現在江淮軍的旗號中，整個遼東所有還在觀望的滿人舊部都會重新掂量掂量——鐵帽子王的正福晉都站到大明這邊了，他們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當晚，林戰在燭下將西分委任文書一一核過：沈荻的鹽鐵司副司丞、顏若的痘疹局醫正、阿巴泰遺孀的招撫特使、以及——早在心裡擬好的另一份。他提筆蘸墨，在最後一份空白文書上寫了兩個字：秋棠。

秋棠是兩年前在徐州城外撿回來的。她原是揚州瘦馬，被佟養量的兵從江南掠到淮北，徐州之戰後流落在廢墟中靠撿軍糧袋子裡的殘渣活了大半個月。林戰在巡城時發現她蜷在城牆根下，發著高燒嘴裡還在背《牡丹亭》。翠兒把她帶回莊子養了大半年，燒退了人也漸漸活泛起來。她不大會做粗活，但識文斷字通音律，最要緊的是——她在揚州時被訓練過如何與達官貴人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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