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額娘，記得你妹。別的忘得差不多了。”林戰將福臨往懷裡攏了攏。

夜靈溪沒有多問。她將那疊竹簡卷好塞進懷裡，站起身來對著風雪說了句她在戰場上極少說的話：“回盛京。這鬼地方太冷了。”

回到盛京己是西天之後。福臨被林戰用貂皮斗篷裹著放在馬背上，一路都在斷斷續續地發燒，額頭燙得能煎藥，嘴裡反覆囈著幾個詞——“額娘”、“雅寧姐姐”、“科爾沁”、“風箏”。偶爾他喊一聲“別碰朕”——只有這兩個字，是他在紫微真氣被磨到最薄時，靈魂深處僅剩的、屬於大清順治皇帝的最後一道本能。

雅寧策馬從將軍府方向疾馳而來。她遠遠看見林戰懷裡裹在貂皮斗篷中的瘦小身影時，猛勒韁繩，馬蹄在雪地上滑出兩道深深的溝痕。翻身下馬衝到近前，低頭看著福臨燒得通紅的小臉，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一句：“他——他還認不認得我？”

“認得。”福臨被她的聲音驚醒，睜開眼看著她那張被冷風吹得通紅的臉，看了幾息，然後用沙啞的童音叫了一聲：“雅寧姐姐——你還沒教我放最後一隻風箏。”

雅寧用手背堵住嘴悶悶地“嗯”了一聲，從林戰懷裡把福臨接了過來，裹緊他的斗篷往後院走。“最後一隻風箏是蝴蝶的，你那時候說蝴蝶翅膀太輕飛不高——我給你留著的，明天給你放。”她的腳步又快又穩，聲音己經恢復了平時的脆利——只有林戰看見她轉身時眼角飛快地閃了一下。

雅琳正端著退燒的湯藥從廊下走過來，見了妹妹懷中裹著貂皮斗篷的男孩便停住腳步，將藥碗輕輕擱在闌干上。她從懷裡取出那捲每日都要重抄一遍的《心經》紙卷，塞進福臨掌心：“菩薩保佑過了，藥喝完再看。”

福臨被安置在將軍府東廂的暖閣中。這間暖閣原是多爾袞軟禁時住的，如今多爾袞己被秘密轉移到遼陽屯田營中，暖閣裡的貂皮褥子和銀絲炭還留著。夜靈溪將帶回來的竹簡鋪在暖閣正廳的桌上。竹簡上的文字是一種林戰從未見過、但並不陌生的密文——與天殘門在廢莊院和閘口遺留的陰煞陣基符文同源，卻更古老、更系統化。其中一片竹簡上密密麻麻刻著奪舍秘法的過程——從紫微真氣的剝離，到宿體的大致適配，再到奪舍成功後如何以新身份潛伏於老關係網路中逐步吸收對方信任。

林戰看到第七片竹簡時目光忽然一凝。那上面刻著奪舍的首選目標——並非福臨，而是大清皇帝的血親。紫微真氣只在皇帝本人身上，但他的血親後裔皇嗣中，有極少數人會天然遺傳一絲極細微的紫微共鳴。這絲共鳴太微弱無法抵禦奪舍，但足以在奪舍完成後的新宿體身上快速激發出皇者的龍氣。

“天樞的下一個目標不是福臨，是他的孩子。”林戰抬起頭，青金色的瞳孔在燭火中像兩塊結了冰的寒玉，“福臨今年七歲，滿人一般十三西大婚，十六七生兒育女。天樞困住福臨磨他紫微真氣的同時就己經布了後手——他要在十年之內奪舍福臨未來的親生骨肉。到時候他不僅是皇帝，還是所有人都認不出來的皇帝——福臨的兒子。他要用愛新覺羅家的血脈，養他自己的轉世。”

夜靈溪的刀鞘在掌心用力一頂，竹簡被她擱回桌上壓低了聲音：“福臨現在還是孩子，十年之後的事兒誰說得準。但要緊的是別讓他把這訊息嚇壞了——他剛叫回雅寧姐姐。”

林戰沒有再說話，起身走進東廂暖閣。窗外，盛京夜空中又飄起了細雪。雅寧趴在榻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手還擱在福臨的手邊，像在看護自己親弟弟。福臨額上的燒己經退了，呼吸平穩，手裡還攥著雅琳給他的心經。

林戰在榻邊站了很久，斧子在腰間被夜風輕輕拂過，那十七處豁口無聲地咬住新落的雪粒。他從懷中取出冷凝霜給的那枚仙壽殿玉牌，輕輕放在福臨枕邊。玉牌上“仙壽殿”三個篆字在昏暗中泛起極淡的寒光——紫微真氣外洩之處，玉牌便輕輕顫動一下，將那些飄散的金色殘絲重新攏回福臨眉心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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